<p class="ql-block">文字:刀客 题材:散文</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 音乐:美篇</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我幼年的记忆中,每天早晨都是在西隔壁裁缝店的三名裁缝相互打着招呼、卸门板、打扫卫生、生熨斗、与门前经过的街坊们互道早安的嘈杂声中开始的。</p><p class="ql-block"> 当家裁缝姓袁,右腿瘸的。据父亲讲,袁裁缝在他30年代到掘港开诊所时就在这儿了。我偶尔醒得早,会听到袁裁缝右手撑着瘸腿,左手柱着拐杖,“蹬、蹬、蹬”费力地走过后面穿堂、楼道,到南边50米外空地的公共茅厕“解手”。袁裁缝起先是一个人单干,早晚上卸门板等力气活都得自己动手。后来多了两个搭伙裁缝,一个姓张,就住在西边大巷里;一个姓沈,据说是九总乡农村的,在东街租房子住。搭伙裁缝早出晚归。多了两个人手,大大减轻了袁裁缝的负担,不仅力气活不需要动手,打扫卫生、生熨斗、劈柴、井上提水等杂务也有人干了,就是上粮行买个米、打个油,去市场买个菜什么的,也不象以前那样求爹爹拜奶奶请人了。</p> <p class="ql-block"> 裁缝原则上谁接的生意谁做,谁的顾客谁负责。但是,碰到找上门的红白事,尤其是“老了人”的丧服,时间紧迫,1、2天内必需做好,三个裁缝就要通力协作、加班加点,在规定的时间交货;喜事服装虽说时间上较宽松,但衣服多、做工考究,三个人合作可以发挥各自的长项,达到互利共赢的效果。有时一单生意顺利完成,约定的酬劳拿到手,三个裁缝也会炒几个菜、买点猪头肉、喝点老酒庆祝一下。</p><p class="ql-block"> 掘港老镇裁缝铺不少,但大多是单干的,因此三个人的裁缝铺在承接红白事服饰方面,显示出很大的优势。时常见到同行的裁缝因人手不够上门求助的。遇到这种情况,除非手头忙实在走不开,一般面子还是要给的。事后,送包香烟、或拎包茶食就算谢过了。</p><p class="ql-block"> 张裁缝喜欢养画眉鸟,每天都要将鸟笼提到店里来,与沈裁缝一起做完了开门、生熨斗、扫地等杂活后,首要任务就是清理鸟笼,给鸟喂水、食,然后将鸟笼挂在屋檐下,边做针线边惬意地欣赏画眉鸟的叫声。西边20米有家茶馆,经常有溜鸟的在此喝茶、聊天,画眉鸟听到同伴的声音,叫得更加来劲,有时茶馆门前的鸟突然认输不叫了,这时,张裁缝便眉飞色舞,得意万分,比自己接了单大生意还要开心。画眉鸟的饲养是很考究的,主食大米需用蛋黄拌匀,时常要喂鲜肉,夏秋还要喂蟋蟀、蚂蚱等活食。刚好裁缝铺西斜对门有家肉店,张裁缝偶尔去肉店里要一片瘦肉喂画眉,可是,次数一多,卖肉的师傅“邱二大脚”亦颇有微词。</p> <p class="ql-block"> 3、5岁时的我,整天“爬上落下”、调皮捣蛋,是个人见人烦的主。裁缝铺的袁老伯一见到我,就如临大敌,重重咳嗽一声,笑着提醒另外两位注意:“乒乓神到了”,张、沈二人心领神会,马上向我靠拢,他们既怕我踢鸟笼,惊到鸟儿,更怕我踢翻着火的熨斗,烫了不好交待,熄了火影响生意。张裁缝点子多,觉得防不是长久之计,得想个办法让我离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递给我说:“这是钱,可以用它买糖吃”,哦,买糖,我立刻来了兴趣,问:“到哪买?”他领我走到街中间,手往西一指,对我说:“西边是关帝庙对吧,关帝庙往西是蒋家桥巷,巷口南边有个老头在卖糖,那老头姓姚,你叫他姚姥姥,把钱给他,他就会给你糖。”我也看见那人了,于是屁颠屁颠地向西去了,到了那,我把捏着钱的手一举:“买糖”,老头把钱接去一看,问“这是谁给你的?”我的手往东一指,两个裁缝正朝我这边看。姚姥姥明白了,告诉我:“这是民国旧钱,现在不用了。”他或许认识我,想了想,从糖罐里拿了块糖给我,对我说:“你是第一次来我这里,我送一块糖给你吃。你替我带句话给那两个老东西,不作兴捉弄小孩子”。我兴高彩烈地拿着糖回到裁缝铺,他们很惊奇我居然用假钱能买到糖,当我把姚姥姥的话说出来后,张裁缝自嘲地干笑了两声。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也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了。</p><p class="ql-block"> 袁裁缝其实是个苦命的人。小时候患小儿麻痹症右腿落下残疾,自然也没有上过学,他父亲为了让他有个糊嘴的生计,就拜师学了裁缝。袁裁缝出师后不久,母亲去世了。继母待他不好,袁裁缝被逼自立门户,租了间便宜的店面(即现在的铺子),从此以店为家。这个店铺之所以便宜,重要原因店面房是南北人行通道,临街有门板,里侧不好安门,冬天窜风只能装个厚布帘子。后面的穿堂门都没有,因此房租还不到其他铺面的一半。后来,敝厅两厢有了住户,出于安全考虑南侧装了玻璃门,但是,该门白天从来不关,夜里经常忘关,遇到起风,门扇“咯吱”作响,搅得四邻不安。有时半夜里还有人为了抄近路,从裁缝店里穿过,难免把袁裁缝从梦中惊醒,尤其打搅他的是不熟悉的人,脾气暴躁的袁裁缝便破口大骂!但是有一种情况例外,就是夜里来我家敲门请父亲出诊的人,他是从来不骂的,哪怕从他店里经过,心急火燎、加上黑灯瞎火的,把地上板凳碰倒了,弄出了很大的动静,袁裁缝问清楚了也表示谅解。凭此,袁裁缝几十年来在街坊中的人缘很好。</p><p class="ql-block"> 因袁裁缝腿有残疾,又无积蓄、住房,故终生未娶。白天工作的案板,夜里就是床板,白天铺盖卷起来就堆放在南边穿堂靠壁的两个废弃缸盖上。夏天还需要支蚊帐,两根竹竿早就绑好了,北头把绳子挂在门板上;南头没着落,就用长杈把绳子套在东板壁和西墙上,有时喝了酒老眼昏花,扣子套不上去,还叫我去帮忙。</p><p class="ql-block">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要事必躬亲,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将就点也就罢了。可是,季节更替、被褥洗涮,对于一个腿脚残疾的老爷们,可就难为他了。夏季汗流浃背,洗澡对于袁老伯来说,更是不可能的奢望,最多用热水擦一擦,衣服可以付费请人洗,但也不能每天都换。所以夏天我多次见到三个裁缝打着赤膊在店里干活。我曾见过他的蚊帐,长年烟熏风吹,又黄又黑,被褥也干净不到哪里去。</p><p class="ql-block"> 袁老伯平日的喜好就是抽烟、 喝酒,不良的生活习惯使他六十岁出头就患了肺气肿、冠心病。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袁老伯毛病加重,不能再做手工了。此前,沈裁缝因身体原因已经辞别回乡,店里只剩下张裁缝,因袁老伯孤寡一人,属五保户,居委会出钱,请张裁缝边干活边照顾袁老伯。在袁老伯病重的日子里,我妈每当炒肉丝、煮魚或做其它有营养的菜肴时,总是盛一小碗叫我给袁老伯送去,父亲也是尽力为他诊治、配药。一个春夏之交的中午,袁老伯突发心梗去世。又过了年余,张裁缝也歇手不干了。</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末,随着缝纫机的兴起,手工裁缝这一行当在掘港渐渐绝迹。但是,带给我无数美好回忆的裁缝铺,以及袁老伯、张老伯等看着我长大的慈祥的老手艺人,将永远活在我的童年记忆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