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大卡的回声(小小说)

昵称:伊畔耶夫

<p class="ql-block"> 波斯大卡的回声(小小说)</p><p class="ql-block">“你在发什么愣?”</p><p class="ql-block"> 声音惊醒沉思,我回头,是杨里。</p><p class="ql-block"> “还能想什么,毕业分配塞。”</p><p class="ql-block"> 四年大学一晃而过,当初满腔热烈学专业,如今却要面对人生去向。本该兴奋时我很平静,该冷静时,心却翻涌不安。</p><p class="ql-block"> “别想了,出去走走吧。”他说。</p><p class="ql-block"> 落日把校园染得温柔,落叶缓缓飘落,天地肃穆。我们静静走着,晚风微凉,吹得人眼头发酸。</p><p class="ql-block"> “我最近总失眠,像高考前一样。”杨里低声说。</p><p class="ql-block"> “但心情不一样。”我答。面对分配名单,我只觉自己渺小。梦里有雪山、草原、城市、村寨,“待分配”三个字,悬着所有未知的将来。</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他是高干子女,早有安排。而我,只能靠自己。</p><p class="ql-block"> “你打算去哪?”他问。</p><p class="ql-block"> “回川西高原,我的第二故乡。那里交通闭塞,需要修路的人。”杨里脚步一顿,再没说话,转身消失在夜色里……</p><p class="ql-block"> 分配通知下来那天,我分到了高原第二故乡养路段。我握着通知单,几乎要哭出来——我终于可以回去了。</p><p class="ql-block"> 四年校园匆匆而过,从前只觉平淡,如今回想,处处珍贵。我怕长大,怕世故,怕少年心气被生活磨平。我只想走到哪里,都守住一颗年轻的心,为边疆、为高原,尽一份力。</p> <p class="ql-block">  报到那天,我在养路段办公室见到了段长——他是藏族,黝黑的脸膛上嵌着一双亮得像山鹰的眼睛,说话声像撞在岩石上的泉水,洪亮又有力。“小艳,这么早就来啦?”他笑着给我倒了杯酥油茶,“正好有个大任务:县政府要修通县城到最偏远区的公路,得翻过波斯大卡山。这活儿苦,你敢不敢接?”</p><p class="ql-block"> “我敢!”我攥紧了手里的专业书,“只要能修路,再苦我都不怕。”</p><p class="ql-block"> 段长拍了拍我的肩:“好样的!这次让你负责测量,再给你配个帮手——小唐,段上的医生,跟你作伴。”我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姑娘:中等个子,红扑扑的脸,两根小辫子甩得欢快,眼里满是对世界的好奇。后来我才知道,她只参加了一年的医生培训班,主动申请来最苦的山区。</p><p class="ql-block"> 波斯大卡山,山高路险,坡陡谷深,山路忽上忽下,曲折盘绕,一侧是壁立千仞的悬崖,一侧是奔流咆哮的雅龙江河谷,真正称得上步步惊心。整座大山苍茫雄浑,却也荒僻难行。峰峦叠叠,沟谷连连,晴天尚且难行,雨雪天更是湿滑难攀,尽显高原山地的崎岖与苍凉。</p><p class="ql-block"> 出发那天已是深秋,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我们一行八人进山了。马帮铃声在林间回荡,时而穿林,时而涉水,远处雪山皑皑,近处牛羊点点,江山如画,心潮难平。我们在山腰洞口安营。段长说,这里曾是茶马古道,民改前,一位叫桑拉的藏族姑娘,为掩护解放军,在此坚守多日,最终壮烈。后来这里成为翻越波斯大卡山驿站,由于路途遥远,遇到大雪封山时,也是唯一的避难场所,洞口残灰依旧,坐石光滑,仿佛还留着当年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一天深夜,藏族阿妈抱着高烧孩子急急赶来。小儿急性肺炎,我和小唐连夜抢救,在洞口生火守到天明。孩子脱险后,乡亲们捧着哈达、酥油、肉食前来感谢——不收,便是看不起他们。</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深深懂得:我们修的不只是公路,更是藏汉之间的心路。测量最难的是地形不熟。段长多方奔走,请来科拉小学教师扎西泽仁。他清瘦干练,眼神坚定:“我做梦都想家乡通路,只要能修路,我愿全力以赴。”</p><p class="ql-block"> 有他带路,工作一日千里。他熟悉每一道沟、每一座坡,白天陪我们翻山越岭,夜晚围坐篝火,讲山里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深秋已深,风雪将至。为赶在封山前完成测量,我们连夜加班。那天测完最后一座桥,天色漆黑,山道狭窄,远处狼啸阵阵。我们小心前行,忽然一声巨响——扎西泽仁失足,从独木桥坠入急流。“泽仁!”</p><p class="ql-block"> 喊声在山谷回荡,只有河水咆哮,无人应答。我们烧火等到天明,再无消息。</p><p class="ql-block"> 段长含泪道:“依藏族风俗,算水葬吧,让他永远守着这片山。”</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几年后,公路全线通车。</p><p class="ql-block"> 汽车轰鸣,拖拉机往来,运松茸的,农副特产的、扶贫的、走亲访友的,昔日荒凉山路,如今一片热闹。县委在他牺牲之处立碑:“为藏族人民造福而死,虽死犹生。扎西泽仁永垂不朽。”</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我再次回到波斯大卡山。山路宽阔平坦,村寨新房林立,孩子背着书包沿路奔跑,姑娘骑着摩托车笑语清脆。老人坐在阳光下捻玛尼贝贝哄,望向来路,眼神安详。</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碑前,风轻轻吹过。经幡飘动,车声流淌,读书声、笑声、水声交织在一起,在山间久久不散。</p><p class="ql-block"> 那是桑拉的故事在流传,是泽仁的脚步在回响,是一代人青春与热血的余音,是藏汉同心、山河无恙的深情合唱。波斯大卡山沉默无言,而回声不息。</p><p class="ql-block">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向着远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