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王蕙心</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685638</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自拍</p> <p class="ql-block"><b> 我离开理县的那个春天,河谷的风还刮得人脸颊生疼。那时我以为,所谓故乡,不过是一张可以撕下的日历,一个迟早会模糊的地名。直到多年后,在城市某个粘腻的黄昏,我被一种莫名的焦渴攫住——不是想喝水,是想念一种凛冽。</b></p><p class="ql-block"><b> 想念那口在阿妈石屋后、被群山环抱的老井。井水沁进木桶的咕咚声,比任何乐音都更能安抚魂灵。我才惊觉,原来春归故里,归的从来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坐标,而是血液里那曲未被城市驯化,关于凛冽与温存的二重奏。</b></p><p class="ql-block"><b> 我的故里,在川西高原的褶皱深处,一个名叫理县的地方。那里,春天来得格外艰难,也格外隆重。它是从一粒土豆的苏醒开始的,这绝非文学的修辞。在理县,土地是吝啬的,也是慷慨的。</b></p> <p class="ql-block"><b> 它给不了江南的稻浪千里,却能在最贫瘠的坡地上,捧出憨实饱满的洋芋。阿爸总说这里的土,是石头和风掰了千万年手腕,才磨出来的一点碎屑。开春,冻土初融,带着冰碴的泥土被犁铧翻开,露出沉睡了一冬的黑褐色肌肤。</b></p><p class="ql-block"><b> 阿妈佝偻着腰,将发了芽的土豆块,像安放一个个襁褓中的婴儿,仔细地埋进墒情最好的垄里。她的手,皲裂如老松树皮,与湿润的泥土接触的刹那,却有一种神圣的温柔。那不是劳作,那是仪式,是向这片严苛土地交付最质朴的信赖与期盼。</b></p><p class="ql-block"><b> 我常常蹲在地头,看远处毕棚沟的雪峰顶着一抹亘古的银白,近处阿妈的藏青色头巾在料峭的风里一起一伏。这片土地的教育,是沉默的。它告诉我,生命的勃发,不必是喧哗的花海,可以只是一颗土豆在黑暗的泥土里沉默地积聚着糖分,等待破土时那一声沉稳的呐喊。</b></p> <p class="ql-block"><b> 后来,我吃过无数种精致的薯条薯片,却再没有一种滋味,能比得上少年时,从火塘灰烬里刨出烫手又烫心的烤土豆。剥开焦黑的外皮,那股混着柴火香与土地醇厚的热气,扑面而来。</b></p><p class="ql-block"><b> 那是故乡最踏实、最滚烫的滋味,足以熨帖一整个年少对远方充满饥渴的肠胃与心灵。若说土豆是土地坚韧的骨骼,那山间的野花与民俗,便是它柔软跳动的脉搏。理县的春,是慢的,慢到你可以看清每一朵格桑花瓣是如何挣脱苞衣的束缚。</b></p><p class="ql-block"><b> 它不是一夜春风来,而是千唤万唤始出来。你得耐心等待,等米亚罗的山谷里,去年那场盛大红叶葬礼的余烬被彻底清扫。等古尔沟的温泉,蒸腾起比冬日更活泼的暖雾,丝丝缕缕,缠绕着山腰还未褪尽的残雪,像大地轻轻的叹息。</b></p> <p class="ql-block"><b> 这时,春天才真的来了。不是铺天盖地,而是星星点点。在背风的石缝,在向阳的坡地,淡紫色的鸢尾、鹅黄的蒲公英,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细小如米粒的蓝花,怯生生地探出头。</b></p><p class="ql-block"><b> 它们不开给谁看,只是完成生命的本分,那种安静而倔强的美,自带一种神性。这里的民风,也如这山花。记得每年春播前,村里总会请来喇嘛,在经幡飞扬的玛尼堆前祈福。人们穿着节日的盛装,捧着青稞酒、奶酪和风干的苹果片,神色肃穆又安然。</b></p><p class="ql-block"><b> 没有宏大的演说,只有低沉的诵经声,混合着桑烟柏枝的清香,袅袅地升向湛蓝的天空。那一刻,你会觉得,人、土地、天空、神祇,是通过某种无形的纽带连接在一起的。</b></p> <p class="ql-block"><b> 他们对自然的敬畏,对收获的祈盼,都融化在那一碗碗传递的、微烫的酥油茶里。那种淳朴,不是未经世事的懵懂,而是在与严酷自然千百年的对视与共生中,淬炼出的一种宽厚而坚韧的生存智慧。</b></p><p class="ql-block"><b> 他们相信万物有灵,故而珍惜一草一木;他们深知生活不易,故而分享每一份所得。这种智慧,曾被我轻蔑地视为落后,如今却在无数个人心隔阂的都市夜晚,成为我反复回望的精神灯火。而真正的归,是在父母归魂于这片土地之后。</b></p><p class="ql-block"><b> 他们像两粒熟透的麦种,遵循着大地的引力,最终落入他们翻耕了一辈子的田垄。坟茔就在面朝雪山、背靠青稞地的山坡上。没有华丽的碑石,只有一块未经打磨的青石,碑面上浅浅地刻着我们的名字。</b></p> <p class="ql-block"><b> 每年春草萌发时,我去看他们,带去的不是鲜花,是阿妈生前最爱的理县高山丑苹果,个小,疤痕多,但咬一口,是爆炸般的清甜,那是阳光和雪水共同酝酿的滋味。我坐在坟前,看经幡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看远处的盘山公路像一条细瘦的丝带,蜿蜒伸向山外我曾奋不顾身奔赴的世界。</b></p><p class="ql-block"><b> 忽然就明白了,父母用他们的一生,为我完成了一次最深刻的地理标注:我的根,就在这儿,在这片春天来得最晚、土地最为贫瘠、群山最为巍峨的地方。他们成了这里的一部分,而我,无论走出多远,灵魂的缆绳,始终系在这块青石之上。</b></p><p class="ql-block"><b> 古尔沟的温泉依旧汩汩地涌,带着地心不息的热情;毕棚沟的冰川沉默地反射着亿万年的星光;米亚罗的树林在积攒力量,等待秋天那场燃烧般的绽放。理县的春天,是一场静默的史诗。</b></p> <p class="ql-block"><b> 它不讲述繁华,只诉说生存;不承诺轻易的获得,只馈赠深厚的滋养。那些吃不完的土豆、玉米、苹果,是土地最质朴的恩典;那些巍峨的群山与贫瘠,是命运设置的重重关卡,也是精神得以攀援上升的阶梯。</b></p><p class="ql-block"><b> 我终于懂得,每一次春归故里,都是灵魂对源头的一次回溯与确认。我带回城市的喧嚣与疲惫,从这里领取一份沉默的力量、一种朴素的信仰、一碗凛冽的清醒。</b></p><p class="ql-block"><b> 让那些散落在流年里的记忆:阿妈埋下土豆的弧度,阿爸远眺雪山的沉默,祭山时桑烟升腾的轨迹,像一粒粒沉睡的种子,在每一个内心荒芜的时刻,被乡愁的春雨唤醒,于此,深深扎根,然后,支撑着我继续走向那个看似迥异、实则血脉相连的辽阔人间……</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