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梨园情长(故事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转眼到了七十年代,大隗街的路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愈发光滑,刘家大院的青砖墙上爬满了青苔,像岁月描下的淡墨笔触。老槐树长得更加粗壮,枝桠几乎要探到对面的屋脊上,每到夏天,浓密的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p><p class="ql-block"> 刘云成虽两鬓染霜,却依旧精神矍铄。他每天的营生,除了打理院子,就是坐在老槐树下,翻看着那些被摩挲得发亮的戏本。刘大娘几年前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攥着马金凤寄来的一张演出照片。</p><p class="ql-block"> 马金凤这些年更忙了,身兼数职,既要带徒传艺,又要参加各种文化交流活动,足迹遍布大江南北,甚至还去了国外演出,把豫剧唱到了更远的地方。但无论多忙,她每年总会挤出时间回大隗街一两趟,哪怕只待一天,也要看看刘云成,看看那棵老槐树。</p><p class="ql-block"> 这年深秋,马金凤又来了。她也已是满头华发,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却依旧腰杆挺直,说话声音洪亮。这次她没带徒弟,只让司机送她到街口,自己提着个布包,慢慢走到大院门口。</p><p class="ql-block"> “云成哥。”她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槐树下翻戏本的刘云成,眼里泛起暖意。</p><p class="ql-block"> 刘云成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本子,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嗯,回家看看。”马金凤走进院,把布包放在石桌上,“给你带了些北京的糕点,还有我新录的唱片。”</p><p class="ql-block"> 布包里露出几张黑胶唱片,封面印着她穿着戏服的剧照,依旧是穆桂英的扮相,英气不减当年。</p><p class="ql-block"> “快坐,我给你沏茶。”刘云成起身要去灶房。“不用麻烦,我自己来。”马金凤拉住他,熟门熟路地去灶房找了个粗瓷碗,舀了瓢水缸里的凉水,又从灶台上拿起个搪瓷缸,倒了些热水兑温了,递给他一碗,“还是家里的水甜。”</p><p class="ql-block"> 两人坐在槐树下,就着秋日的暖阳,慢慢喝着水。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p><p class="ql-block"> “今年雨水好,地里的收成不错。”刘云成先开了口。</p><p class="ql-block"> “那就好,”马金凤点点头,“剧院里新招了批学生,有两个嗓子条件不错,就是身段还差些,我打算开春带他们来这儿住几天,让他们感受感受这院子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欢迎啊,”刘云成笑了,“西厢房一直空着,收拾收拾就能住。”</p><p class="ql-block"> 他知道马金凤的意思。这院子里的气息,是戏文里学不到的——是柴米油盐的踏实,是风雨同舟的情谊,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那份对戏的敬畏与执着。</p><p class="ql-block"> 马金凤拿起石桌上的一本戏本,是《穆桂英挂帅》的手抄本,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有刘景堂当年用红笔做的批注。“干爹这字,越看越有味道。”她轻轻抚摸着字迹,“我现在教学生,总把这本子带在身边,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字如其人,戏如其心’。”</p><p class="ql-block"> “咱爹当年常说,唱戏先做人,”刘云成叹了口气,“他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道得多骄傲。”</p><p class="ql-block"> “我总觉得他就在这儿,”马金凤抬头望着老槐树,“在树影里,在风里,看着我呢。”</p><p class="ql-block">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都想起了那些远去的时光。想起刘景堂坐在葡萄架下讲戏的模样,想起兵荒马乱时柴房里的那盏灯,想起病榻前低回的唱腔……那些记忆像是窖藏的酒,越久越醇厚。</p><p class="ql-block"> “前阵子去洛阳演出,遇到个当年的老戏迷,”马金凤忽然说,“他还记得我年轻时在这儿院里唱的《穆桂英》,说那时候的嗓子,像刚摘的石榴,又脆又甜。”</p><p class="ql-block"> 刘云成笑了:“现在也甜,就是多了些回味的劲儿,像陈酒。”</p><p class="ql-block"> “你还是这么会说话。”马金凤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p><p class="ql-block"> 中午,刘云成简单做了两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碗鸡蛋羹,还有一碟刘大娘生前腌的咸菜。马金凤吃得很香,说比饭店里的山珍海味还可口。</p><p class="ql-block"> “还是家里的饭踏实。”她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p><p class="ql-block"> 下午,马金凤说要在院里唱一段,不用搭台子,就站在老槐树下。刘云成找出那个红木梆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递给她:“还是你来吧,我这手也生了。”</p><p class="ql-block"> 马金凤接过梆子,轻轻敲了两下,清脆的声音在院里回荡。她清了清嗓子,没有穿戏服,没有化妆,就穿着一身家常的蓝布褂子,站在槐树下,唱起了那段她唱了一辈子的“辕门外三声炮”。</p><p class="ql-block">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p><p class="ql-block"> 声音一出口,就像一道清亮的溪流,在寂静的院子里流淌开来。没有锣鼓伴奏,没有台下喝彩,可那唱腔里的豪情与柔情,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真切。她的声音里有岁月的沉淀,有对故人的思念,有对这片土地的眷恋,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度,熨帖着人心。</p><p class="ql-block"> 刘云成坐在石凳上,静静地听着。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在雨夜里的槐树下,怯生生地练着嗓子。时光荏苒,物是人非,可那份情,那腔韵,却从未改变。</p><p class="ql-block"> 唱到“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时,马金凤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眼角泛起了泪光。她想起了干爹的期许,想起了云成哥的守护,想起了自己走过的梨园路,一步一步,都离不开这座院子的支撑。</p><p class="ql-block"> 一曲唱罢,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刘云成递过一块手帕,声音有些沙哑:“唱得好,真好。”</p><p class="ql-block"> 马金凤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笑了:“老了,唱不动了。”</p><p class="ql-block"> “哪里老了,比年轻时更有味道。”</p><p class="ql-block"> 傍晚,司机来接她了。马金凤站起身,看着这座熟悉的院子,看着老槐树,看着刘云成,眼里满是不舍。“哥,我走了。”</p><p class="ql-block"> “路上小心。”刘云成送她到门口。</p><p class="ql-block"> “明年开春,我带学生们来。”</p><p class="ql-block"> “我等着。”</p><p class="ql-block"> 汽车缓缓驶远,马金凤从车窗里探出头,挥着手,直到再也看不见刘家大院的朱漆门。</p><p class="ql-block"> 刘云成站在门口,看着汽车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很踏实。他知道,马金凤还会回来的,就像这老槐树,每年都会抽出新芽,就像这梆子腔,总会在岁月里回荡。</p><p class="ql-block"> 回到院里,他把马金凤留下的唱片放进柜子里,和那些戏本摆在一起。然后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马金凤刚才唱歌的样子,想起她年轻时的模样,想起刘大娘在世时的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这一生,他守着这座院子,守着这些回忆,看着马金凤从一个伶仃少女成长为豫剧大师,看着“马派”艺术发扬光大,他觉得值了。</p><p class="ql-block"> 暮色渐浓,院子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像多年前那个为晚归的马金凤留着的灯。灯光下,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一段未了的情,一段与豫剧绕不开的往事。</p><p class="ql-block"> 或许,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就像这老槐树会继续生长,就像这梆子腔会继续传唱,就像马金凤那句带着暖意的“哥”,会永远留在刘家大院的青砖灰瓦间,留在岁月的深处,清亮如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