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海的季节

皇城春秋

<p class="ql-block"> 陕南风光姊妹篇</p><p class="ql-block"> 惊蛰过后,开车一过秦岭,窗外的颜色便渐渐浓烈起来。先是浅浅的绿,漫在田埂地头,像谁用淡墨随意点染的;再走一阵,那绿便深了,厚了,忽然间,一大片黄扑进眼里来,明晃晃的,叫人心里也跟着一亮。这便是陕南的春天了。</p><p class="ql-block"> 回到的陕南汉中。从褒河往下,沿着汉水走,两岸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那黄不是一星半点的黄,是铺天盖地的、毫不讲理的黄。它们长在平坝上,一望无际,像大地披了件织金的袍子;长在山坡上,便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到半山腰,忽然被一片绿莹莹的麦田截断,再过一阵,又是黄,一直漫到云雾里去。农家的白墙青瓦,三三两两点缀其间,像棋子散在棋盘上,又像是不小心掉进这黄色海洋里的几片贝壳。</p><p class="ql-block"> 寻了处田埂,把车停在路边。脚刚落地,一股清甜的香气便涌了过来。这香气不浓,却韧得很,丝丝缕缕地往你鼻腔里钻。蜜蜂嗡嗡嗡的,在花丛里忙得不可开交,偶尔有一只从我耳边掠过,翅膀振动的声音又急又快,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进春日的寂静里。我蹲下身,细细地看那花。四片薄薄的花瓣,嫩黄嫩黄的,簇拥着中间一小撮更深的蕊。花茎是青绿色的,笔直地向上,举着这一小簇金黄,风吹过来,便一齐摇头晃脑,天真得很。</p><p class="ql-block"> 远处有农人在田间锄草。弯着腰,动作很慢,锄头落下去,又提起来,一起一落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他们没有抬头看花,也不望望远处的游人,只是低着头,一下又一下,和脚下的土地默默地商量着。他们身后是浩瀚的花海,身前是才翻过的、湿漉漉的黑土。忽然觉得,这满世界的金黄色,在他们眼里大约不是风景,而是日头,是雨水,是几个月后的收成,是孩子开学的学费,是一家人柴米油盐的日子。风景是给过路人看的,日子才是他们自己的。</p><p class="ql-block"> 想起小时候,外婆家也在这样的村子里。那时看油菜花,可不觉得有什么好看。只记得花开的时候,田埂上、沟渠边,到处都是黏糊糊的泥。放学回来,要走很长很长的田埂路,两边都是比人还高的油菜,挤得路窄窄的。花枝不时扫在脸上,痒痒的,有时还会蹭下一脸黄粉。那时候盼的是花快些谢,谢了就能结籽,籽收了就能榨油,油香了,就能炸喷香的油果子吃。哪里懂得什么叫风景呢?风景是要隔着一段距离看的,是要在失去之后才慢慢浮出水面的。</p><p class="ql-block"> 如今外婆不在了,那些田埂路也多半修成了水泥路。可油菜花还是年年地开,一开就开得这样不管不顾,这样铺张浪费。它才不管你看不看它,懂不懂它。你来了,它开着;你走了,它还开着。你赞叹它壮美,它开着;你无视它走过,它还是开着。它只是开它的,从脚下这块土地开起,开到天边去,开到春天结束的那一天。</p><p class="ql-block"> 太阳渐渐西斜,花海的颜色由明黄转为暖橙。光线贴着花梢掠过去,把每一朵小花都镶上一道金边。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细细的,直直的,在傍晚的空气里站了很久才慢慢散开。有妇人站在门口喊孩子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在田野上飘荡。</p><p class="ql-block"> 油菜花开的时候蜜蜂也是最忙碌,不肯歇工。我忽然想,所谓故乡,大约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你走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可是走得久了,走得远了,每到春天,便会想起有一片金黄,正开在你来时的路上。那金黄的花海不言语,也不招手,它只是开着,一年又一年,替你把回不去的日子,好好地守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