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来寻它时,梅花方才褪去那最后一点矜持的残红,空气里还浮着一丝将散未散的清寒。春,总是不声不响的,像一滴偶然溅在宣纸上的淡彩,悄悄地就洇染开了。这新南社区湖西的二十几株早樱,便是它最初、也最沉默的笔触。没有浩荡的声势,也无人宣告花期,它们就这么兀自地、迫不及待地,在枝头攒起一蓬蓬粉白的云。我来得早,晨光尚在云层后徘徊,整个园子仿佛还未从昨夜的梦里完全醒来,这满树的春意,便仿佛是我一人独得的秘密了。</p> <p class="ql-block">那花是极嫩的粉,不浓不艳,像是被水汽浸润过的霞,又像是少女颊上那一抹似有还无的羞。走近了看,才见出它的好来。五枚薄薄的花瓣,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纤巧地托着当中一簇金丝般的蕊。那蕊是活的,颤巍巍的,顶端一点莹黄的花粉,亮得惹眼。光从东边斜斜地筛下来,将花瓣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头的脉络。有些还打着苞,是更深些的粉,紧紧地裹着,像一个个小小的、羞涩的梦。我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得极细微的“笃笃”声,望去,竟是一只白头翁,稳稳地立在细枝上,偏着头,用它那灵巧的喙,一下一下,专心地啄食着花心的蜜。花枝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摇曳,洒下几点露水,那鸟儿也不怕,黑亮的眼珠朝我一转,又自顾自地忙去了。这一刻的天地,静极了,也和谐极了,仿佛这花,这鸟,这清晨的微光,原本就该是这样同在的。</p> <p class="ql-block">白头翁吃花蕊视频</p> <p class="ql-block">抬起头,视野便开阔了。这一树繁华的后面,是一弯静静的湖水。水色是沉沉的绿,将天空那一片灰白都温柔地收容了。湖上有一座石桥,五孔的白玉似的券洞,上面立着黑瓦飞檐的亭子,倒影落在水里,被微风揉皱,又缓缓地拉长,成了一幅晃动的水墨。桥的那边,是些高高低低的楼,米白的墙,在阴郁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素净。这景致,有花的热闹,有水的沉静,有桥亭的古意,也有楼宇的烟火,全都妥帖地安放在一起,不争不抢。美是美的,可我心里,却无端地想起谷渎港的樱花来。那里的樱,是临着活水的,一树一树,沿着蜿蜒的水道迤逦开去,风来时,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清波上,打着旋儿,悠悠地流远了。那才叫“灵动”,是有了水,便有了魂的。此处的樱,开在这略显干涸的陆地,美则美矣,总像是缺了那么一口鲜活的气韵。便想起古人说的“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花木大约也如此,得水之润泽的,风姿总格外清扬些。眼前的景,终究是敦厚的、安然的,是这社区一角静默的自足。</p> <p class="ql-block">我沿着湖边的小径慢慢地走。路旁是枯黄的草,尚未返青,蓝绿色的配电箱规整地立在树下,旁边立着深蓝色的太阳能路灯,那灯罩也是中式的模样,静静守着这一方天地。偶尔有晨练的老人缓步走过,也只是淡淡地瞥一眼花树,便又继续他们的路程了。这满枝的春色,轰轰烈烈地开着,竟真像个无人喝彩的舞台。人们都在哪里呢?大约是在上班的路上,在忙碌的案头,在傍晚归家时已然沉下的暮色里。春光是这样慷慨,又是这样奢侈,它捧出它最好的、最短暂的东西,而能驻足接住的,却总是寥寥。我这“寻花人”的名号,此刻竟品出一点孤独的、却又不愿与人言说的庆幸来。</p> <p class="ql-block">听人说,再过半月,新南的晚樱便要开了。那又是另一番气象,花朵丰腴,颜色浓丽,是春天最盛大的一场告别。可是,我等不到了。那时节,我已在万里之外的新疆和静了。那里或许还是朔风猎猎,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景象吧。我将带着这一口袋粉白的、清寂的江南春色,去面对那片广袤的、粗粝的土地。眼前的樱,便看得愈发珍贵起来,每一簇,每一蕊,都想印到心底去。</p> <p class="ql-block">风似乎大了一些,几片最柔弱的花瓣,终于离开了枝头,悠悠地,打着转,落在泥土上,落在未干的浅洼里。它们等不及绿叶来衬,便已将一生最美的光华绽放殆尽了。我忽然明白,它的迫不及待,或许并非为了给谁看。开放,本就是它的天命,是它对这沉默天地最真诚的回应。我来,或是不来,鸟来,或是不来,它都在那里,完成了自己。</p> <p class="ql-block">新南这湖畔的早樱,自有它这一份不为人知的、安静的圆满。而我,这个即将远行的过客,能做的,也只是在这清晨,做它片刻的、唯一的观众,然后将这份无人认领的春意,悄悄藏进行囊,走向我的下一个季节。</p> <p class="ql-block">配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