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搬家的那些往事

陶家汇 (47829902)

<p class="ql-block">       说搬家这事,要是从头细数,能从晨光熹微讲到日影西斜,也未必说得完。可如只说自家的事,那倒有限,即便从民国说起,也讲不了多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民国,自然算得上是“从前”了。可掐指一算,前前后后也不过三十多年,可统归在旧社会这三个字里。遥想当年,父母正是盛年,精力也足,可提起搬家,总是一脸的愁容与艰难,因那是件需花钱的事,更重要的是,一旦搬离故土,舍下的何止是那些坛坛罐罐、旧桌破椅?更多的,是那份生于斯长于斯的情感,像老树的根,扎在故乡的泥土里太久了,哪怕拔出来,根上还带着伤疼。所以那时的人,轻易是不肯挪窝的。真要搬,多半是迫不得已,比如,战乱。</p> <p class="ql-block">  从前,我家坐落在新塍镇的东栅。如今的新塍已称是古镇了,小桥流水,供人游览怀旧。可那年头,人们更讲究一个新字,即便怀旧,也不大会去夸耀小镇的古老。那时的新塍,叫集市兴许更贴切些。靠着这片集市,开个小铺、摆个地摊,便是镇上人最寻常过日子的办法。镇上没有像样的工业,年轻人跨出家门挣钱,没人说去当工人、当农民,大多说是去“学生意”,那是揣着一份对未来的懵懂期盼。</p><p class="ql-block"> 但也有人吹嘘当年祖上开的小店可是镇上最大的,果真这样,我想想后来日子怎么会让他如此顺顺当当?要么是记错了,要么是当年轰轰烈烈时被漏划了。</p><p class="ql-block"> 可这份简单而平静的日子也没能长久。1938年的一天,镇上传来日本兵要来扫荡的消息后,就像一声惊雷,整个小镇像炸开了锅。霎时间,呼喊声、脚步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人们拖儿带女,慌不择路地往镇北的乡下奔逃。</p><p class="ql-block"> 等鬼子进了镇,见十室九空,恼羞成怒,一把火把东栅烧了个精光。千年历史的能仁寺,只剩下断壁残垣,在火光中无声地落泪。唯有寺中那棵古树,像个饱经沧桑的老人,独自见证了那场劫难。</p><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常听父母讲起这场逃难,感觉那些惊恐的眼神、急促的脚步、夜深人静时的叹息,深深刻印在了上一代人的心里,是抹不去的疼。</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等鬼子撤回嘉兴,逃难的人陆续回来。父母带着一家赶回东栅,却再也寻找不到从前的家了。眼前一片焦黑,只能从瓦砾堆里,依稀辨认出自家门槛曾经的位置。</p> <p class="ql-block">       面对废墟,第一要紧的是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好在那个时候的搬家,无论是租是买,市场总能给出个去处。而我对于这世界最初的记忆,是从搬到吴家弄的若干年之后,才一点一点有的。</p><p class="ql-block">       搬家后,日子怎么过,成了压在父母心头最沉的石头。反复琢磨,总想从这场劫难里讨个教训。想来想去,最牢靠的,还是那些战火里抢不走、烧不掉的东西。那是什么,不用多说,而这东西又能引出什么结果,同样不用多说也懂的。</p><p class="ql-block">       我后来曾傻傻地想,要是那些年什么都不做,只是苦熬着等,那留给我的记忆,一定是十分美好的,不过,这仅是一个孩子天真的想法罢了。看来记忆这东西,有时真是人的一大缺点,总让你记起不愿回想的过往。</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搬到吴家弄几年后,抗战胜利了,接着解放战争也胜利了,改天换地,建起了新社会。为了安稳,新社会实行了户口管理,又把粮油供给、就业安排都跟这户籍绑在一起。从此,人们更不轻易提搬家了,家,似乎被牢牢钉在了原地。</p> <p class="ql-block">  动,是开始在我十多岁上山下乡时。那时,我收拾起了简单的行囊,离开了吴家弄,插队落户到了近郊的“陶家汇”村上。</p><p class="ql-block"> 这算不算一次搬家?说它是,也是:人搬到了另一个地方,户口也迅速落在了生产队,身份从学生变成了公社的社员。说它不是,是出自我的感受:那时虽离开了家,可才半大孩子,心里还懵懵懂懂。要是有人问我家在哪儿,我会脱口而出,家,依然是吴家弄那个有着父母身影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这“搬”与“家”之间,原来是有距离的?等到这距离渐渐近了,是几年以后,是自从口号的变化开始的。</p><p class="ql-block"> 当初动员下乡的口号,是建设新农村,是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从没说过如今有人揣测的那样,是为了减轻城市就业压力,有说过吗?确是没说过。而像我这样瘦小的个子,要去完成这般伟大的使命,自然得先“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真成了人民的一员,那往后做什么似乎都理直气壮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可后来,宣传变了,说是要在接受再教育后,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为了配合这口号,上级十分重视,给知青调配了紧缺的木材、砖瓦,让所在生产队帮着盖房。这无疑是鼓励知青留在农村的举措。可我明白,自己离“扎根”二字还差得远。口号变了,日子却没变,依然平淡如水,哪有激情岁月里那些滚烫的浪花?但我还是努力跟上形势的需要,为搭盖自己的“家”添上一砖一瓦,仿佛这样,才算是把号召落到了实处。</p> <p class="ql-block">       自打有了这政府资助下盖的房子,我恍惚觉得,这回“搬”与“家”总算能对上号,家,好像就在“陶家汇”这村上了。</p><p class="ql-block">       可就在这时,知青返城的新政策来了。于是,我又一次收拾行囊,搬离了“陶家汇”。这一次,我没说搬家,因为住进了企业的集体宿舍。一下子,又重新让“搬”与“家”的距离拉开了。</p><p class="ql-block">       真正让我觉得搬了家,是从企业分到一套公寓开始的。那感觉,和后来开发商广告里说的“有房便有家”,竟是不谋而合?</p><p class="ql-block">       那次搬家,是搬到嘉兴的姚庄路,说是按工龄来分配的,当然后来也知道 ,这“关系”虽没人说,却是那样重要!分到了,是福气,分不到,只能耐着性子慢慢等,没法急。好在八十年代初,政府和企业在大力盖住宅楼,弥补早年不拆不修不建的欠账。我想,只要我坚持着是人民的一员,心里就会踏实,因为人民是国家的主人。环顾四周,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字样,要是连人民都不是,人民的事自然你就不知道,又有谁为你服务?想分房,只能是做梦罢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只是,过了些年,住房分配政策取消了,换成了商品房的买卖。这对我个人来说,似乎是又一番折腾,但说到底,也是社会往前走的一步。搬家需要房子,要是仍处在租不到、买不着、只有等分配的那年代,又如何搬到能安家的地方?房子商品化了,意味着像我这样的人,不用再托关系、求人情,不用再看人的脸色来分房,只要一年又一年……</p> <p class="ql-block">       回想这些搬家的往事,从东栅到吴家弄,从吴家弄到陶家汇,从陶家汇到姚庄路。每一次搬家,都像在时代的大潮里转了个身。从前是轻易不挪窝,后来是不得不搬,再后来是可以搬、也有地方搬了。</p><p class="ql-block">       那么如今呢?当搬家变得容易了,家的感觉,反而没那么容易找到了。</p><p class="ql-block">       或许,搬家的难,原本就不在“搬”这件事本身。从前难,是因为“家”不知该落户在哪里,落户不是你想哪里就能是那里的事。如今房子成了商品,搬家的难,只剩下了一个对价格的承受,但当搬家的房子可以用价格衡量,那老树的根,又该往哪里扎呢?</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这,恐怕才是今天搬家,依然让人心里空落落的缘故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