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是这般脆薄的、微凉的、带着宿露清气的晨,将你从梦里轻轻地摇出来。推开门,便一脚踏进了三月的宣纸里——不是浓墨重彩的那一种,是昨夜才研好的,那汪最淡最润的“天水碧”。晨雾还未散尽,像谁家女儿浣纱后忘在溪边的一匹轻绡,松松地、软软地笼着远近的屋舍与田畴。远处的山,只剩下几痕淡淡的黛影,仿佛昨夜墨迹未干的远山眉,还含着欲语还休的湿意。空气里满是凉沁沁的甜,那是泥土翻身时呵出的气息,混着草芽挣脱地衣时那一缕决绝的腥香,还有不知名的野花,像昨夜星辰坠地,碎成了点点淡紫与鹅黄,怯生生地,却又浩荡地,铺满了田埂与坡地。</h3></br> <h3>这便是三月的序曲了。不似五月的丰腴,七月的暴烈,它所有的好,都在这“将满未满、欲说还休”的矜持里。柳眼初醒,桃腮尚涩;绿水才涨了三分,刚够浮起几瓣隔年的萍;莺声是试调的,断断续续,像孩子在吹一枚新得的柳笛,还不成曲调,但那欢喜,却已从枝头满溢下来了。你看着,心里便也悠悠地荡开一层涟漪,无端的,却又是满满的。这哪里仅是节候的变迁呢?分明是一整个宇宙,在漫长的冬眠后,那一声极轻、极舒畅的叹息。这叹息里,有鸿蒙初辟的鲜活,也有周而复始的安然。</h3></br> <h3>沿着田畦慢慢地走,思绪便也如这脚下的草色,渐行渐远,渐生渐繁了。眼前这平平无奇的垄亩,阡陌纵横,在晨光里闪着黝黑油润的光。我忽然想,千百年来,有多少双脚印曾重叠于此?屈子行吟泽畔时,那“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的浩叹,可曾有一缕被这春风送来?杜甫在“舍南舍北皆春水”的草堂前,看“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那份乱世中偷得的闲静,是否也曾如我此刻一般,将心托付给了一茎新草、一羽飞虫?泥土是记忆最好的封缄者,它不言,却将耕者的汗、征夫的血、诗人的泪,一层层地收容、化解,最终酿成这催生万物的、深沉而丰厚的沉默。历史在此,不是旷野冰冷的碑刻,而是田头一树灼灼其华的桃花,是溪中几尾倏忽来往的黑脊梁鱼儿,是活的,是呼吸着的,是这无边春色里最耐人寻味的一道纹理。</h3></br> <h3>正想着,目光却被田边一座小小的土地祠牵了去。祠已半颓,红漆剥落,露出木头苍老的筋骨。祠前却齐齐整整地摆着一束野花,几枚新果,泥香犹在。一位满头银霜的老妪,正颤巍巍地往那粗糙的石龛里插上三炷细香。青烟袅袅,在她沟壑纵横的脸前盘旋,旋即散入无边的春气里。她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合十,深深地弯下腰去。那姿态,古老得像河床底的石头。我忽然懂得,这便是另一脉更沉静、更坚韧的文心了。它不寄于竹简帛书,不托于琴弦歌板,而是写在四季的轮回里,写在播种与收获的虔敬里,写在对着无言山川、先啬神祇的这一躬里。这一躬,是谢天,是敬地,是告慰祖辈的魂灵,也是祈愿脚下的秧苗能平安地绿下去,秋日能平安地黄回来。这心愿如此朴素,却又如此磅礴,它使得这三月,不止有骚人墨客的风雅,更有了一种泥土般厚重、香火般绵长的人间情味。此一刻,上古的《豳风·七月》与眼前的青烟野花,竟毫无隔阂地唱和起来了。</h3></br> <h3>不觉间,雾已散尽。阳光变得慷慨,像一匹刚出机的金缕纱,暖暖地、亮亮地铺展开来。风也换了性情,不再带着切肤的凉意,而是酥酥的、软软的,拂在脸上,有母亲指尖的温柔。这便到了三月的华彩乐章。你看那水,真真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那涟漪是层层叠叠、绵绵不绝的欢喜;你看那柳,不再是“遥看近却无”的草色,而是一树树蓬松的、鹅黄的烟,袅袅地垂着,任风梳理成万种风情;桃花是憋不住了的,“噗”地一声,笑开了满树云霞,那红,是少女颊上飞起的、不自知的胭脂。蝴蝶来了,蜜蜂来了,天地间一切的生灵,都像接到了同一道温柔的敕令,从各自的蛰伏里苏醒,加入到这场无言的、盛大的欢宴里来。这哪里是春天呢?这分明是一场“复活”。是光对黑暗的复活,是暖对寒冷的复活,是生对死的、年复一年、永不倦怠的复活。</h3></br> <h3>眼前景致,又让人神驰千载。蓦地想起永和九年的那个三月三。会稽山阴的兰亭,该也是被这样的春气笼罩着罢。“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四十一位衣冠名士,散坐于清流激湍之畔。没有钟鼓,没有庙堂的肃穆,只有羽觞随波,诗文唱和。彼时的王羲之,微醺中提笔写下“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那笔尖流淌的,何尝不是对这眼前勃勃生机最深的悸动与礼赞?曲水流觞,流走的是光阴,沉淀下的,却是华夏文心对自然、对生命那一份至高无上的痴恋与审美的凝眸。千载而下,我立于这无名水畔,看春水依然不舍昼夜地流着,忽然觉得,那兰亭的墨香,似乎也随着这东风,丝丝缕缕地飘荡过来了。古今的界限,在这一刻,被一脉春水、一阵清风轻易地抹去。</h3></br> <h3>我贪恋地走着,看着,直到日头有些偏西,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怀旧的金边。该是归去的时候了。来时的路,已被斜阳拉得很长,很长。来时那“天水碧”的晨,已酿成了此刻“醉颜酡”的暮。来时心中那一点无端的、轻盈的怅惘,此刻却已沉甸甸的,满是收获的丰盈与平静。三月,你这狡黠的丹青圣手,你这深情的时光诗人!你只用最淡的彩,最软的笔触,便勾勒出一个宇宙的苏醒;你只凭一阵风、一场雨、一花开、一叶长,便串联起千年的歌哭与祈愿。你将哲思化入泥泞,将历史酿成新绿,将人间的冷暖,都笼在你那件无边无际的、温柔的纱衣里。</h3></br> <p data-pm-slice="1 1 []" data-track="8">我终于转过身,向着来处,向着那升起炊烟的屋舍走去。身后的三月,依旧喧闹着,生长着,像一个永恒的、绿色的梦。而我,这个偶然闯入的过客,已然将它的魂魄——那融合了天光、地气、古意与今情的、生生不息的萃华,悄悄地、郑重地,藏进了生命的行囊里。人间最美三月天,路虽长,但有了这三分春色垫底,再长的路,也能走得从容,走得稳当,走得步步生香了。</h3></br> <h3> (原创散文,欢迎转发)</h3></br> <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5bEiyuDPWTrlmjSeiQvOug" >查看原文</a> 原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著作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