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母亲—写在母亲逝世二十周年之际

阿揭

母亲姓刘，名马子，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五日生于本县童坊镇拔里村。兄妹四人，她居长，下有大舅刘寿章（已故）、小舅刘根章与小姨刘樟秀（已故）。母亲晚年信佛，皈依于童坊镇灵山寺江金师父，佛号“普满”，寓意普度众生、功德圆满。二〇〇六年八月二十七日（农历闰七月初四）下午五时许，母亲因病安详辞世，享年七十岁。

一九五七年，母亲经二舅婆牵线，与父亲相识于贫瘠年代。彼时祖父早逝，家徒四壁，连婚床都是借来的。母亲本心踌躇，是外公慧眼识人，见父亲憨厚勤勉、家风淳朴，再加二舅婆软语相劝、半推半就，终在乡政府那方简陋办公桌前，签下一生契约。多年后她笑谈往事，眉宇间早已不见当年的犹疑与不甘，唯余一份历经沧桑后的温厚与笃定——原来所谓姻缘，未必是花前月下的相悦，而是风雨同舟的相认。

（1999年春节父母在老家屋后合影）

母亲一生育有三女五子，唯二女幼罹脑膜炎，不幸早夭，余者七人皆平安长大。二十年来许多孙辈都已成家立业，他们散居于北京、福州、厦门、东莞等地，大家在各行各业默默耕耘，为国效力、为家担当。每年父亲生日都举行一次家庭联谊会，来自四面八方的家人，相聚厦门，这是家族成员相互沟通，加深了解，促进情感的大好时机，热闹场面胜似过年！

（2025年9月第五届家庭联谊会部分家人合影）

大集体岁月，饥馑如影随形。母亲与父亲白日挣工分，深夜披星戴月开荒种地——地瓜、南瓜、大薯、粉芋……一垄一畦，皆是活命的指望。村里曾有人饿殍于道旁，而我们兄妹却个个筋骨结实、面色红润。那年雪夜，母亲裹紧围巾，独自攀上后山，扛回几捆被风雪压折的树枝。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蜿蜒如泪痕；她那坚毅的身影，在风雪中缓缓移动，仿佛一尊不屈的泥塑——那背影，是我童年最沉重也最温暖的启蒙。

（1999年春节大舅寿章、小舅根章、堂舅炫章来家看望父母并在老家屋后合影）

母亲教养子女，严如秋霜，爱藏深处。她最惧我们失德失礼，凡在外惹是生非，归家必受训诫，甚者执竹鞭而责之。三哥曾顶撞师长，老师登门告状，母亲待人走远，即以背带缚其双手，边抽边斥：“连师长都敢辱，将来如何立世？”三哥哭嚎求饶，声震屋梁。我四五岁时洗澡嫌水烫，脱口一句“烫死你”，母亲闻言，即取一束杉木针作势欲打，我绕厅堂奔逃，她紧追不舍，泪眼婆娑却步履不停。那一幕，早已刻入我言语的本能——此后凡欲出口粗鄙，心头便浮起那束青针、那圈奔逃、那声哽咽的“再不敢了”。

（2005年五一期间父母与来厦门看望父母的大嫂招招以及侄女荣秀、小芳在嘉庚公园合影，小孩为孙贺超）

母亲是家中最早醒来的那盏灯。天未明，灶膛已燃，十几口人的早饭在她手中升腾热气；水缸挑满，猪圈清扫，鸡鸭喂饱，方许我们端碗吃饭。1980年夏，联产承包初行，我年仅七岁。母亲叫父亲为我犁出一小块田，让我自己拔秧、插秧、施肥、除草，直至稻浪翻金，命我独自收割……。“好女过家娘，好子过学堂。”她常说，“家是第一所学堂，劳动是第一本课本。”——她未进过一天学堂，却用一生为我们写就最厚重的教科书。

（2004年父母亲去上海三哥家，在上海世纪公园与表哥胡德基合影）

母亲是村里少有的能与壮年男子同挑双担、同挣双工分的女子。春挑竹笋，她肩压百斤，步履如飞；秋酿米酒，她手捻火候，香透半村。谁家婚庆添丁、丧事守灵，必邀她掌勺把关。我成婚那年，母亲亲手酿一坛“客家米酒”，跋涉千里送至厦门。婚宴上，酒未启封已引人争尝，终至坛空人醉，连坛底泥渍都被宾客笑纳为“吉祥印”。她性子急，常嗔父亲：“前辈子欠你的？”“总有一日被你气绝！”——如今父亲九十高龄，笑语常在，步履尚健，倒真应了那句：柔韧者长存，慈厚者久安。

（2003年春节期间父母游玩海沧大桥底下的科技馆）

母亲处世，公允如秤，慈柔似水。邻里龃龉、婆媳生隙，她必登门劝解，不偏不倚，只讲情理。乞丐叩门，我们欲驱，她却拦下：“来者为客，一定要给点钱米。若正开饭，必分一碗热汤饭。”村中修桥铺路，她带头捐资；村径塌方，她携儿女天未亮即赴工修复，天亮即可方便过人。晚年皈依佛门，她更将善行视作修行：“施一饭，种一因；修一路，积一德——不为来世福报，只为心安理得。”法号“普满”，是愿，亦是行。

（1999年春节父母与五个儿媳妇合影，小孩系孙女佳楠）

二〇〇五年四月，母亲吞咽微艰，我陪她赴诊，确诊食道癌。她摆摆手：“年纪到了，莫折腾。”我们依医嘱行保守放疗，她全程静默配合，面色渐润，竟似回春。二〇〇六年春节，她深知自己身体状况，执意留在老家。正月初八，我们在本村初六庵为她办人生最后一场佛法“联社”，斋友满堂，香烟袅袅。清明操办完孙贺超、揭晓的“添丁”仪式后，母亲病势陡转。“五.一”节我返家探视，不幸遇车祸住院治疗。出院后便回老家疗伤，顺便陪伴母亲，日日守于榻前。那四十多日，母亲日渐枯瘦，痛楚日深，她却总在我们进门时扬起嘴角，仿佛病榻不是终点，而是她为我们守候的最后一班岗。

（2006年正月初八初六庵做完“联社”后留影）

八月二十六日，我伤愈返厦上班。临行前，将座机轻轻置于她枕畔，以便其方便接打。转身刹那，见她蜷在旧藤椅中，瘦骨支离，几不能动。我不敢久视，含泪出门。她却用尽气力，微笑着唤我：“回去吧，好好上班……我没事。”——那声音轻如游丝，却重如千钧。当晚抵厦拨通电话，听筒里传来她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应答；翌日清晨再拨，已再无人应。下午五点，四哥来电：“妈妈走了……”刹那间，泪水决堤。我多想再陪她一日，再握一次她枯枝般的手，再听一句“我没事”……可人生最深的遗憾，恰是那句未出口的“等等我”。

（2005年五一节父母亲与来老家来看望母亲的大嫂招招在嘉庚公园合影）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母亲一生未穿华服，未食珍馐，未享清闲，却以脊梁撑起风雨飘摇的屋檐，以双手栽种七棵挺拔的树。她没读过《孝经》，却把“孝”字写进每一寸田埂、每一碗热汤、每一记竹鞭、每一次雪夜负薪。如今我们散作星火，燃于四方，但只要闭目，便见她忙碌劳作的身影、追我绕堂的步履、病中强笑的侧脸——那是我灵魂的胎记，是我行走人世最沉实的底气。

（2002年春节与父母在海沧大桥下火烧屿合影）

依母亲遗愿，后事依佛仪而行。七日素斋，七夜梵音，江金师父携众斋友诵经不辍，声声回荡于青瓦之间，愿母亲离苦得乐，莲登净土。次年清明，骨灰安奉灵山寺宝塔，青松环抱，晨钟可闻。此后年年清明、冬至，子女轮值归乡，焚香、贡拜、默祷——不单为祭，更为重拾那被岁月遗忘往事！

二十载光阴如溪流静淌，而思念从未随岁月稀薄，反在心底愈酿愈深——今值母亲逝世二十周年，提笔追忆，字字皆是未寄出的家书。愿母亲在灵山寺的钟声里，永远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