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畦春色,半盏油香

漠漠水田飞白鹭

<p class="ql-block">  碧湖资福的七彩油菜花开了,广袤无边。我静静伫立,久久不肯挪步。</p><p class="ql-block"> 油菜花实在寻常,可在我心里,却占着独一份的位置。</p> <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七十年代,遂昌汽车站职工大院依着松荫溪,那里有一片自留地。每到春天,菜园四周便开满高高低低的油菜花,轻拥着一方菜地,一直蔓延到溪畔。花影映在清溪里,明艳又清新。我总跟在哥哥身后,在花间奔跑嬉戏,花香氤氲,蝶影翩跹。</p><p class="ql-block"> 这片小小的自留地,是父母下班后一担担挑土,在荒凉的溪滩上,一点点开垦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端午前后常发大水,我们家最怕的,也是这时节。若是油菜籽尚未熟透、来不及收割,一旦遇上大水,一冬的辛劳便会付诸东流。</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洪水格外凶猛,地里的泥土几乎被冲光,猪圈也毁了。所幸父母早有准备,在邻居们的帮衬下,早早将两头猪、两只鸡赶回了家。洪水退去,修复猪圈、挑土重新整理菜畦成了最辛苦的活计。</p><p class="ql-block"> 溪滩本就少土,大水一过,只剩白花花的乱石。父母要从远火柴厂后山上一担担挑土,疲惫不堪。为了早点栽上菜苗,他们填满了所有下班后的空隙。好心的邻居们忙完自家,也过来帮忙。垒好一畦地,便赶紧栽上菜苗。菜园周边那道乱石砌成的矮墙,也被一担一担土填上垒砌,成为冬日种油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常说百家姓、百家饭,我们家的猪,是吃着职工大院里各家的米泔水长大的。我们的菜地,是各家肩挑重新垒起的。</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因了这片菜园,家里的牲口不大缺吃食:地瓜藤、青菜叶,再加邻里的米泔水和父母见缝插针拔来的猪草。卖猪的钱,供我们读书、添新衣,也换来偶尔解馋的煎鸡蛋。每次杀猪,父母会带着我们,挨家挨户送上一碗汤,或猪肝汤,或猪肚汤,或猪肠汤……反复叮嘱我们要记得别人的好,道一声谢谢。家里的腌萝卜、菜干、豇豆干、南瓜、冬瓜、地瓜,我们也会跟邻居分享。</p><p class="ql-block"> 父母在田间劳作,我便在田埂上玩耍。虽不懂农事,捉虫、摘瓜,却也学得有模有样。</p> <p class="ql-block"> 一年春天,望着菜畦里油绿发亮的冬菜、比我还高的芥菜,再看向实验小学旁公社大队那片金黄的油菜花海,我好奇地问:</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我们家的油菜,总种在容易被洪水冲刷的围墙缝隙和边角地上,高高低低的?”</p><p class="ql-block"> 父亲笑着说:“油菜不挑地、不挑肥,边角地也能长得好。好地要留着种别的菜。”</p><p class="ql-block"> “边角地种油菜,榨出油来,够我们挨过一整年。既能消肿散瘀,又能让肚子有点油水。”母亲望着菜花,缓缓说道。</p><p class="ql-block"> 我更好奇了,掀起衣服摸着肚子:“油水,在哪呢?”</p><p class="ql-block"> 父亲说:“肚子里有油,才不闹饥荒。你还没出生前,你大姐的肚子都生锈了,站在猪肉摊边,踮着脚尖舔人家案板上的板油。 有了这片菜园,我们一家人的日子,才慢慢有了点油水。”</p><p class="ql-block"> 母亲顿了顿,轻声接着说:“以前家里常常还没到发粮票时米缸就见底了,向邻居借一勺酱油、半斤大米的,等发了工资再还,日子过得紧巴着呢。”</p><p class="ql-block"> 我似懂非懂。</p> <p class="ql-block"> 望着眼前的花海,一段往事清晰浮现。</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总跟着哥哥去火柴厂的浸木池塘玩耍。那是男孩子们耍帅的地方,在浮木上飞奔到对岸,不湿鞋就算赢。我总跟在后面,跃跃欲试,却次次被拦下:“你还小,女孩子家,别玩这个。”</p><p class="ql-block"> 我偏要试。脚步太短,一踏上浮木便摔了下去,衣裤全湿,额头碰在木头上,瞬间肿起大包,疼得我放声大哭。</p><p class="ql-block"> 哥哥只大我两岁,没长开,个子比我大不了多少,力气不大,却二话不说背起我往家跑。我伏在他颤抖的背上,听着他急促的呼吸,至今想起,仍觉温暖。</p><p class="ql-block"> 母亲见我狼狈模样,心疼不已,连忙取出自家榨的菜籽油,轻轻涂在我红肿的额头上,又麻利换下我湿透的衣鞋,转身喊父亲烧火煎蛋。不一会儿,蛋香飘满全屋。</p><p class="ql-block"> 那碗菜籽油煎蛋,色泽金黄,薄如纸片,香气扑鼻,边缘微脆。我吃得香甜,哥哥伸过筷子想尝,却被母亲拦下:“你又没伤,让给老小吃,好把伤赶出来。”姐姐们在一旁笑着搭嘴:“你又没伤,给小妹吃。”</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独享着全家人的宠爱,连菜籽油的香气里,都裹着偏爱的甜。</p> <p class="ql-block">  夜里,额头的肿块渐渐消退。半梦半醒间,还听见母亲轻声唤父亲:“永朝,把菜籽油罐拿来,我再给老小涂一涂,夜里吸收好,别留疤,耽误孩子。”没过几天,我的额头便恢复如初,没留下一点痕迹。</p><p class="ql-block"> 母亲给我洗头发,温柔叮嘱我:“以后小心些,别总毛毛糙糙像个野丫头。好好读书,才有出路,记住了吗。”</p><p class="ql-block"> 母亲不识字,却知道菜籽油能消肿散瘀,还自己上山采药材,配制松阳端午茶。我们姐妹四个平日有个头疼脑热,她都能悉心照料,几乎没进过医院,省下不少钱。</p> <p class="ql-block"> 当年的遂昌大院,住着一群和我、哥哥年纪相仿的孩子,成天追跑嬉闹,难免磕磕碰碰。谁家孩子摔伤了,大人也会领着来我家,擦一点家里的菜籽油。伤得重些,母亲还会煎一碗菜籽油鸡蛋给他。</p><p class="ql-block"> 邻居阿芬、阿华,就吃过两次母亲煎的菜籽油鸡蛋。他俩也是哥哥的小跟屁虫,和我一样调皮。第二次,母亲直接倒了小半盏菜籽油送给她母亲,让连着给孩子煎几天蛋,好把伤养利索。</p><p class="ql-block"> 今年春节回老家,遇见阿芬,她提起当年,依旧动容:</p><p class="ql-block"> “嚯嚯,那年代物资那么紧缺,买啥都凭票,家家户户都有三五个孩子,粮票、油票从来都不够用,你家的地瓜、菜干我没少吃。那半盏菜籽油多金贵,一碗菜籽油煎蛋多难得,孟师傅、孟师母却总是那样慷慨大方。”</p><p class="ql-block"> 时隔多年,她依然念着我父母的好。</p> <p class="ql-block"> 父母一生勤俭。车站上下都称父母亲为“孟师傅、孟师母”。上班之外,种菜、养猪、砍柴,样样不落。从我记事起,清晨便见父亲劈柴烧火,母亲在灶台前忙碌;夜晚,灯下是母亲缝补衣裳的身影,父亲整理柴房与猪圈的背影。虽是居民户口,他们却有着农民般的本色——把日子种进土里,把汗水熬成烟火。</p><p class="ql-block"> 也正因如此,在那个物资匮乏、凭票供应的年代,我们姐妹四个从未挨过饿、受过冻。</p><p class="ql-block"> 如今父母已逝,每当菜花飘香,我总会想起大院里那片高高低低的油菜花,想起那碗热气腾腾的菜籽油煎蛋。</p><p class="ql-block"> 我一次次学着母亲的样子,用菜籽油煎蛋,却怎么也煎不出当年那薄如纸片、喷香扑鼻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我见过贵州梯田,层层叠叠如金色天梯;也难忘青海湖畔,七月流金与雪山相映。即便在他乡偶遇一丛金黄,也会心头一颤——只有我自己明白,触动我的,不止是花。</p><p class="ql-block"> 这满田金黄,不只是春日盛景,自古以来,便是寻常人家“千村欣卜榨新油”的生计与希望。它朴素、坚韧、一身多用,一如我的父母。</p><p class="ql-block"> 风过花海,花影轻摇,香气悠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