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春光

海上明月

<p class="ql-block">  春日的清晨,竟被浓雾围困。那雾非是寻常的轻纱薄绡,倒像是天地间骤然泼下的一盆浑浊的乳浆,粘稠地凝滞着沉甸甸地压了下来。窗棂外平日所熟悉的那些屋舍,树木,道路,尽数被这灰白巨幕吞噬了轮廓,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揉搓得模糊不清,徒留一片混沌的茫然。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无声地滑落,拖曳出蜿蜒的湿痕,像无数迷途的泪。</p><p class="ql-block"> 我推门而出,那雾便迫不及待地迎面涌来,带着沁骨的凉意裹住周身。它无声地浸润着,发丝,眉睫顷刻间便缀满了细密冰凉的水珠。空气沉重得如同吸饱了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叶,吸入的尽是潮湿的泥土味和草木初醒时那微涩的汁液气息。春风本该是浩荡的使者,此刻却被这无边的雾帐牢牢锁住,失了方向也失了气力只在低处打着徒然的旋儿,拂过面颊时只剩下一片粘粘腻的冰凉。</p><p class="ql-block"> 街角处,昏黄的灯影在雾里挣扎,灯光晕开时只照见脚下方寸之地,像沉在深潭底的几粒微弱萤火。灯影下扫街老人的身影在雾中晃动,竹帚划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单调而执着仿佛是这凝固世界里唯一的脉搏。偶有孩童背着书包的身影从雾幕里突然撞出,又迅速被另一重雾色悄悄吞没,只留下几声短促模糊的嬉笑,如同投入深水中的石子,转瞬便没了踪迹。</p><p class="ql-block"> 我沿着小径踽踽而行,路旁柳树新萌的枝条在雾里划出湿漉漉的弧线,柔韧的绿意被漫天的水汽浸透,显出几分沉甸甸的委屈。几株性急的早樱的花苞在雾中影影绰绰,努力想挣脱这乳色的桎梏,却只泅开一片朦胧的羞赧。连那残冬遗留的几片枯叶,亦被水珠压得低垂,在枝头瑟瑟抖动,竟似发出无声的叹息。一切生机似乎都被这无所不在的雾裹住了手脚欲展不能。</p><p class="ql-block"> 不知踯躅了多久,雾幕深处蓦地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如冰棱乍破。我抬头望去雾色竟悄然起了变化。那浓得化不开的灰白深处,隐隐透出些亮光来,仿佛天光正用无形的舌尖耐心地舔舐着,融化着这巨大的茧壳。渐渐地雾霭开始流动,变得稀薄又慢慢升腾,如同被无形之手缓缓抽走的帷幕。被禁锢的景物轮廓终于一点一滴艰难地浮现。远处屋脊的线条近处枝头的嫩芽,重新获得了呼吸的空间。</p><p class="ql-block"> 终于一道真正的带着暖意的阳光,奋力穿透最后一层薄纱般的雾障,如同金色的钥匙轻轻扭开了这春日樊笼的锁。霎时间被囚禁了一整个湿冷早晨的世界,连同那些被压抑的绿意与花苞,都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来,在微暖的光里舒展了腰身。原来那锁终究是锁不住真正的春光的。它不过是天地间一场欲擒故纵的迷藏,为的是让那破茧而出的生机更添几分挣扎的淋漓与重获的欢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