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梅香如故

蒋和平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含着湿润的腥香。我照例沿着南园滨河的小径慢跑,脚步踏在湿漉漉的跑道上,发出轻微的唧唧声。时令已过雨水,这场春雨下得缠绵,昨夜躺在床上,便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细细地诉说什么。今晨起来,天地间仿佛被洗过一遍,清新得有些凛冽。<br> 穿过南园大桥下桥洞,我不由得放慢了脚步。那几株老梅——我日日相见的老友,此刻竟是这样一番景象。满地都是破碎的瓣,粉白的,浅红的,密密地铺了一地,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殷红的跑道上,落在草丛间,有的还沾着泥水,显得格外狼狈。有几片飘进了旁边的浅水洼,浮在水面上,微微地打着旋儿,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br> 抬头看,枝头倒还剩着几朵,疏疏落落的,在晨风里轻轻地抖着。有一朵开得最高的,五个瓣儿全都展开了,颜色还是那样鲜润,只是边缘处微微有些卷曲,像是被雨水浸得倦了。风过时,它便颤一颤;风住了,它又挺在那里,就那么倔强地站着,站成一个孤绝的姿态。<br> 想起去年五月,第一次从这里跑过。那时这株梅树还是满身绿意,叶子密密层层的,在晨光里泛着油亮亮的光。我跑得气喘吁吁,从它身边经过,连正眼也没瞧一下。那时候刚决定开始晨跑,心里憋着一股劲,仿佛要把这些年欠下的运动都补回来。后来日子久了,跑着跑着,便与这棵树有了某种默契。<br> 见过它在秋风里一片一片地卸下叶子,从容的姿态,像是在举行一场庄严的告别仪式。初冬时节,又变得光秃秃的,只剩下倔强的枝干,在寒风中画着瘦硬的线条。有一阵子天气特别冷,从它身边跑过,呵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看着那些光裸的枝条,心里竟生出几分同情。可它似乎并不在意,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位入定的老僧。<br> 不记得是哪个清晨,偶然一撇,第一粒花苞出现了。小小的,圆鼓鼓的,躲在枝条的节疤处,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枯枝上鼓起的一个疙瘩。可它确确实实是一个苞,是一个将要绽放的承诺。从那以后,每天经过都要多望几眼。花苞一天天饱满起来,颜色也从青绿泛出浅浅的红晕。然后是第二粒,第三粒……直到有一天气温骤降,它们反而在一夜间全开了,满树繁花,像一团粉白的云彩,又像一群栖息的蝴蝶。<br> 后来,每次跑步结束忍不住在梅花树下站一会儿。清晨的光斜斜地照过来,花瓣变得半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脉纹。有蜜蜂嗡嗡地绕着花枝转,那么冷的早晨,它们也赶来了。站在树下,闻着淡淡的香——不是浓烈的,是若有若无的,要凑近了才能捕捉到的,清清泠泠的香。<br> 可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雨的事。忽然想起陆游的句子:“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从前读这词,只觉得写得凄美,此刻看在眼里,才懂得那份彻骨的凉。这些花瓣,昨日还在枝头笑春风,今日便委身泥土,任人践踏。那么热闹的一场花事,说收场就收场了,连个招呼都不打。<br>可 枝头那几朵,怎么就不肯落呢?走近去,仔细地看着它们。花瓣上有雨珠,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泪。可它们就那么开着,迎着晓风,向着微明的天空,开得那样坦然,那样无畏。哪怕身边的同伴都已零落,哪怕自己也许熬不过下一个黄昏,但它们还在开,还在为这个春天尽最后一份力。<br> 不知怎的,倔强的小花让我想起了许多事。想起小时候,在河里抓鱼摸虾。夏天水浅,我们挽起裤腿下河,把浑水搅得更加浑浊。手在泥沙里摸索,触到滑溜溜的,便是一尾泥鳅,提着战利品回家,满身泥点子,心里却快活得像神仙。<br> 想起煤油灯下做功课的夜晚,灯芯挑得短短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母亲坐在一旁纳鞋底,针穿过厚布的声音,嗤——嗤——,细长而均匀。那时候想,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长大了,就不用做这些烦人的功课了。想起即将走上讲台的那个夏天暗暗许下的誓言。要做一个好老师,一个能改变别人命运的人。那时候意气风发,觉得天高地阔,什么都可以做到。可如今呢?<br> 这株梅树的一个轮回,跑到另一个轮回。从它的绿叶满枝,跑到花开花落。而我自己呢?除了镜子里日渐稀疏的头发,眼角细细密密的纹路,还有什么?那些誓言,那些梦想,那些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初心,都到哪里去了?就像这满地的花瓣,还没来得及尽情绽放,就被无情的风雨打得落花流水。<br> 俯下身,从地上拾起一瓣,放在掌心,那么轻,那么薄,几乎没有什么分量。雨水把它浸得湿软,颜色却还是那样鲜丽,粉粉的,带着生命的温度。忽然想,这花瓣落了,可它的香呢?那淡淡的,幽幽的,清清冷冷的香,似乎还在空气里飘着,不肯散去。<br> 再看看枝头那几朵,依然挺立着。忽然明白了些什么。生命或许就是这样罢——有开有落,有盛有衰。落了的是常态,是宿命;而还在枝头的,是倔强,是不肯屈服的那口气。零落成泥是大多数花朵的结局,可总要有那么几朵,要在风雨过后,继续开着,继续香着,为这个春天守住最后的尊严。<br> 那几朵残梅,在晨光里,像是几点不肯熄灭的灯火。跑着跑着,心里忽然冒出两句诗来。不是古人写的,是自己这会儿想到的:“残梅枝上立,犹带去年香。”<br>  是的,哪怕只剩下几朵,哪怕明天也许就会落下,可今天,此刻,它们还在开,还在香。这就够了。<br>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也带着若有若无的梅香。深吸一口气,把这最后的香,深深地吸进肺里,吸进心里。南园晨跑,还会继续。明天的梅树上,也许已经看不见一朵花了。可那香,那从去年冬天一直开到今年春天的香,应该还会在记忆里飘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