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12日 星期四 晴 成都</p> <p class="ql-block"><b> 成都的夜,是沁着茶香与火锅底料里辣椒花椒的气息。我的书案临窗,远处是城市楼宇间浮动的、暖黄色的光晕,近处,一杯清茶的白气袅袅,在台灯橘黄的光圈里盘旋、消散。</b></p><p class="ql-block"><b> 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春夜,我又读了那篇自香江之畔、乘着海风与潮汐而来的真挚散文。字字句句,仿佛不是落在屏幕上,而是带着维多利亚港湾特有的、微咸而湿润的触感,轻轻印在了我的心上。</b></p><p class="ql-block"><b> 文字里描绘的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那路灯下长长的身影,那长椅上感受着的“凉中带暖”的风,倏然间与成都盆地这温暾的夜色交融了。原来,文字真的可以劈开千山万水,让两处相隔的春夜,在心灵深处,悄然合而为一。</b></p><p class="ql-block"><b> 他说,那十七篇小小说,是他离散多年的“孩子”。这比喻,让我的心猛地一颤。我眼前浮现的,不是冰冷的文稿,而是一个个瑟缩在文学角落里的身影。它们或许曾身披荣光,在某个颁奖词里被短暂地照亮,旋即又陷入更深的沉寂。</b></p> <p class="ql-block"><b> 奖杯的光芒是炫目的,也是易冷的;热烈的掌声过后,那文本末尾大片的、雪原般的“空白”,才是噬人的孤独。那空白,是未被解读的忐忑,是意义悬置的荒芜,是作者与读者之间,一道静默的、难以跨越的深渊。</b></p><p class="ql-block"><b> 他说那是“点评语的空白”,而我却觉得,那更是灵魂共鸣的缺席。就像一个精心养育的孩子,走向广阔的天地,你只能遥望他的背影,却无从知晓他途中的风雨晴晦,不知他是否找到了懂得他心跳的知音。</b></p><p class="ql-block"><b> 这种“空落落”,是一个创作者最深切、也最无言的内伤。而我,一个长期蜷在蜀地书斋里的退休教师,竟被他视作执“仙女棒”的人。这让我惶恐,更让我感动,我哪里有点石成金的魔力?</b></p><p class="ql-block"><b> 我所有的,不过是一颗愿意“游历”的心。他说我们曾一同“纸上游”,是的,那是一场多么盛大而静默的神游。当他笔下的场景——旺角残存的转角照相馆、红磡潮湿街市氤氲的水汽、公屋铁窗后渴望的眼眸、南洋蕉风椰雨下的赤色碑文……</b></p> <p class="ql-block"><b> 如画卷般在我的脑海中展开时,我并非评判者,我更愿做一个虔诚的“在场者”。我努力走进那些空间,去呼吸其中的空气,去触摸那些纹理。</b></p><p class="ql-block"><b> 看《清汤白饭》时,我仿佛就坐在那大家乐餐厅油腻的卡座里,看着那位父亲佝偻的背,咀嚼着他沉默如山的牺牲,那碗清汤里漾开的,何止是白菜的微甘,更是生活压榨下,最后一点温热的尊严。</b></p><p class="ql-block"><b> 读《雪夜翻墙说爱你》,朔方的寒风几乎要割裂我的屏幕,而那堵“墙”,既是实在的障碍,更是那个荒诞年代无形的高墙;墙内外,是两个被冻结的世界,而那份“翻墙”的悸动,是人性在极致压抑下迸发出的、最为炽热浪漫的反抗。</b></p><p class="ql-block"><b> 我不是在“点评”,我是在尝试“经历”,用我的感知,去接住那从时光深处抛掷而来的、或滚烫或冰凉的情感结晶体。他说我的文字,有男性的俯瞰,亦有女性的细察,这或许源于我对文字本身的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仰。</b></p> <p class="ql-block"><b> 我坚信,每一个严肃认真写下的字,都有其独立的生命与尊严。那“仙女棒”的微光,绝非我赋予的,而是他的文字本自身蕴含的矿藏。我的工作,更像一个谨慎的矿工,在黑暗的岩层中,倾听那些文字细微的嗡鸣,辨认其纹理与走向。</b></p><p class="ql-block"><b> 然后,用我的语言之镐,小心地凿开覆盖的岩壳,让那内里本就存在的光泽,得以显现。《走进书店》里“干洗”二字,惊心动魄,那是他敏锐的捕捉,是商业逻辑对文化肌体最冷酷的“清洁”隐喻,我不过是道破了这重寒意。</b></p><p class="ql-block"><b> 《最佳新闻图片》中,记者潘协的挣扎,那是他埋设的伦理引信,我仅仅是指出了其嘶嘶作响的燃点。他笔下的世界已然自足而丰盈,我的所谓“评语”,或许只是一面拭净的镜子,映照出那文本宇宙自身的浩瀚星空;或是一阵偶然经过的风,吹散了覆盖在美玉之上的尘埃,令其温润自现。</b></p><p class="ql-block"><b> 这穿越山河的文字往来,让我思索“知音”的古意。它并非简单的赞美附和,而是一种艰难而珍贵的“互文”,是两颗孤独的创作灵魂,在无边的寂静中,发出的、能够相互校准频率的声波。</b></p> <p class="ql-block"><b> 他在香港的夜里,抚摸那些获奖证书,感受到“若有所失”;我在成都的灯下,阅读世间无数文本,常感“言不尽意”。我们各自在语言的旷野上跋涉,都怀揣着难以被完全解读的寂寞。</b></p><p class="ql-block"><b> 而这一次,他的十七个“孩子”,渡海而来,撞进了我的视野;我的数千言感触,越岭而去,落进了他的心怀。这不是施与受,而是两片孤独的星云,在广漠时空里一次短暂的、绚烂的交汇,彼此照亮了对方轨道上那些不为人知的坎坷与辉煌。</b></p><p class="ql-block"><b> 他珍重地复制保存,如对“千年单传的幼婴”;我反复咀嚼他的反馈,如对一枚枚来自远洋的、刻满回音的贝壳。这过程本身,其意义已然超越了那十七篇小说的范畴,它成了一次关于理解、关于共鸣、关于文字如何对抗消亡的鲜活见证。</b></p><p class="ql-block"><b> 夜渐深了,茶已淡。电脑屏幕的光,映着窗玻璃上我模糊的轮廓,也仿佛映出了千里之外那片深蓝色的、动荡的海。风,继续吹。他那里是维多利亚港不倦的海风,带着暖意;我这里,是锦官城穿街过巷的晚风,温柔拂面。</b></p> <p class="ql-block"><b> 风质不同,温度却相通。忽然想起他文末提到的,成都小酒馆与那首由此诞生的歌。我并非那酿就传奇的老板娘,他亦是自成高格的歌者。</b></p><p class="ql-block"><b> 我们之间,没有造就的奇迹,只有平行的照耀,是两颗星辰,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却在某个瞬间,感受到了来自另一颗星的、确凿无疑的光亮,并因此确认了自身在宇宙中的位置。</b></p><p class="ql-block"><b> 这便足够了。这墨香与潮声的共鸣,这穿越“空白”的相视一笑,已是这个春天,最深沉、最醉人的礼物。那十七个“孩子”,以及伴随他们的、我的十七段絮语,将如同一对孪生的星座,共同嵌入我们各自记忆的夜空。</b></p><p class="ql-block"><b> 往后无数的春夜,无论身在香江还是蓉城,当我们抬头,都会看见那片独一无二的光亮——那是文字渡尽劫波后的团圆,是知音跨越山海的回响,寂静,而永恒……</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