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老妈一生中经历过两次大手术。</p><p class="ql-block">第一次是在1973年,不到50岁的老妈,因患子宫肌瘤需要做子宫切除手术。</p><p class="ql-block">那时我正在农村插队;老爸工作忙脱不开身;两个妹妹正在学校读书;弟弟还小,需要奶奶的照顾,家里实在没人去医院护理老妈。无奈,老爸只好给我插队的生产队长写信,为我请假,回来照顾老妈。当队长的媳妇儿告诉我这件事儿时,对这病毫无概念的我吓得脸都白了。</p><p class="ql-block">我一刻也没耽搁,马不停蹄地回到市里。当我忧心忡忡见到令人牵挂的老妈后反倒愣住了,她那气定神闲的样子,一点不像个要做大手术的病人。</p><p class="ql-block">按照当时的医疗水平和人们的认知程度,老妈准备做的这个手术绝对算是个大手术,全家人为此都担心不已。而稍懂些医学常识的老妈根本没把这个病当回事儿。她反倒劝我们,手术做完后,我就是个正常人,没有什么可担心的。</p><p class="ql-block">老妈豁达平和的心态让我顿时轻松了许多。</p><p class="ql-block">老妈住院期间我全程陪护,见识、经历了很多令人恐怖的事儿。我亲眼见过一个产妇在临生产的头一天,还在家人的陪护下,在医院的院子里溜弯,第二天就因难产大出血,生下一对双胞胎后离世;我多次目睹做完手术的大夫,浑身是血地从手术室里走出来;也经常看见护士抱着浸透着大片鲜血的褥子晾在院子的栏杆上。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幕,看的我毛骨悚然,魂飞魄散。</p><p class="ql-block">见我如此神经过敏,老妈就多次对我说,生、老、病、死是人生的自然规律,谁都无法逃脱这一自然法则。医院是病人集中的地方,出现这些事儿不足为奇,不要总是大惊小怪的……</p><p class="ql-block">入院一个星期后,老妈完成了手术,腹部留下近四公分长的刀口。当同室的病人在麻药过劲后都疼得嗷嗷直叫时,老妈却忍着剧痛,一声不吭。</p><p class="ql-block">老妈那时还有个爱咳嗽的毛病,咳嗽起来不光刀口疼,还有撕裂伤口的危险。每到这时,她都让我用双手摁着她的肚子,以防意外。老妈坚强的让我既心疼,又敬佩。</p><p class="ql-block">做完手术还不到一个月,老妈就三番五次地撵我回农村,担心因护理她时间长了,会影响我的表现,耽误我的前途。</p> <p class="ql-block">1993年,不到70岁的老妈又无意中发现自己胸部有个黄豆粒大的硬块,到医院一检查,被确诊为乳腺癌早期。</p><p class="ql-block">听到这晴天霹雳的消息时,正在单位的我,当众为多灾多难的老妈痛哭起来。当我泪眼汪汪地出现在老妈面前时,我眼中的她却异常地平静。</p><p class="ql-block">多年来,我印象中的老妈是个容易焦虑烦躁的人。尤其是我在农村插队那几年,每次回家她都唉声叹气地为我发愁,让我压力山大了好几年。没想到在这么严重的疾病面前,老妈却如此地镇定自若。就像二十年前患子宫肌瘤时一样,又一次出乎了我的意料。</p><p class="ql-block">其实确诊带给老妈的冲击是巨大的。她身上展现出的镇静和理性,源自于对生命的通达理解。她接受了现实,她同意做手术不仅是对自己的健康负责,更是对家人的承诺和责任。</p><p class="ql-block">手术那天,我们一大家人都焦急地守在手术室门口。漫长的几个小时过后,护士端着一个装着从老妈身上切下来的患病组织的盘子给我们看,我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看了。盘子里装的可是我们姐弟四人最初的“饭碗”啊,如今被硬生生地切下来,疼得我心如刀绞!</p><p class="ql-block">我永远忘不了老妈从手术室推出来的那一刻,在麻药的作用下,她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此时的老妈形容枯槁,显得那么羸弱不堪。</p><p class="ql-block">乳腺切除,只是治疗乳腺癌最初的治疗手段,更艰巨的挑战还在后面。</p><p class="ql-block">手术后初期,老妈最直接的反应是伤口疼痛。她经常疼得白天、晚上睡不着觉,我们只能不停地给她吃止痛药。但老妈怕上瘾,便忍着疼痛,控制着吃药的频率。</p><p class="ql-block">一天中午,我科室的几位同事到医院探望了老妈(当时我没在场)。回办公室后,她们一个劲儿夸老妈的精神状态好。我心里清楚,老妈是在忍着怎样的剧痛,在她们面前强颜欢笑的!</p><p class="ql-block">每次给老妈换药,都是对老妈身心、意志的严峻考验。尽管护士在换药时小心翼翼,但伤口渗出的血水经常把纱布粘在身上。每到这时,我都把头扭到一边,不敢直视护士的操作。可想而知,老妈又是忍着怎样的痛苦来完成伤口换药的。</p> <p class="ql-block">老妈身体恢复一段时间后,残酷的化疗开始了。众所周知,化疗虽然能杀死癌细胞,但对身体的伤害也是巨大的。</p><p class="ql-block">化疗后的老妈,恶心得吃不下饭,呕吐得翻江倒海。头脑清醒的老妈怕化疗再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就坚决中止了化疗。事实证明,这个决定非常正确。老妈并没有因为中止化疗而影响身体的恢复。</p><p class="ql-block">出院后,老妈进入身体全面康复期。但手术后老妈胳膊活动受限,肩臂疼痛、麻木、僵硬,这对老妈又是一个巨大的心理冲击。</p><p class="ql-block">经历了短暂情绪低落期后,老妈了解到这是手术后、康复期必然要经过的一个过程。于是,老妈调整了心态,循序渐进地进行身体锻炼。慢慢地,她的身体基本恢复到了手术以前的水平。</p><p class="ql-block">可喜的是,老妈顺利地度过了癌症五年生存期。直到去世,这个病都没有复发。</p><p class="ql-block">2004年春天,79岁的老妈发觉自己身体出现了异常。她经常头晕、恶心,两条腿像是借来的,不听使唤。明明是走在平坦的马路上,却感觉低洼不平,处处是坑。</p><p class="ql-block">经医院大夫诊断,是高血压引发了尿毒症,肌肝指标高达上千。</p><p class="ql-block">渐渐地老妈吃不下东西了。为了不让她的身体衰弱得太快,我给她炸过虾排,包过饺子……但她几乎一口都吃不下。</p><p class="ql-block">最后的日子里她对我说,想喝浓稠适度的大米汤;想吃芹菜和粉条包的素馅包子。按照她的吩咐,我都给她做了,但她仍然没吃几口。</p><p class="ql-block">现在想来,作为长女,我对老妈的愧疚实在太多,但让我稍许欣慰的是,我满足了老妈最后这小小的要求。</p><p class="ql-block">虽经住院治疗,但老妈的病已无力回天。对生死看得很淡的老妈,曾希望自己年老后病的晚点儿,“走”的快点儿。</p><p class="ql-block">尽管老妈病的有些早,但上苍并没让她遭太长时间的罪。患病两个多月后,2004年6月5日,老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p><p class="ql-block">老妈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但在我的眼中,每一缕阳光都是她的微笑,每一阵清风都是她的叮咛。可敬可爱的老妈仿佛从来就没离开过我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历时一年多的努力,我艰难地完成了回忆老爸老妈的任务(了却了我的一桩心愿)。很多亲历的细节在回忆中被重新点亮,进而被进一步领悟。</p><p class="ql-block">往事如烟,唯文字永恒!愿这些文字能在我们的子孙后代中流传下去,让后辈知道,他们的先辈是多么的优秀,多么令人引以为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