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春天的叙事里——读刘亮程《春天的步调》

宋韵茶楼

<p class="ql-block">  刘亮程的《春天的步调》,是一篇以脚步丈量春天、以目光抚摩生命的散文。全文以一个“我”的行走为线索,在荒野上缓缓展开。这个“我”,既是叙述者,又是观察者,更是思考者。他扛着锨,拿一截绳子,在早春的田野里游荡,看虫子、看树、看西瓜、看蚊子、看万物如何在春天的步调中苏醒或死去。整篇文章的叙事,便在这行走中层层推进,如同一场心灵的漫游。</p><p class="ql-block"> 一、行走的视角:一个“我”眼中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文章开篇便确立了第一人称的叙事视角:“刚发现那只虫子时,我以为它在仰面朝天晒太阳呢。我正好走累了,坐在它旁边休息。”一个“我”,一个“它”,便在瞬间构成了叙事的基本关系。这个“我”不是高高在上的观察者,而是与虫子“并排儿躺下来”的同行者。他把铁锨插在地上,坐在春天的土地上,和一只小虫分享同一片阳光。</p><p class="ql-block"> 这种视角的选择,决定了整篇散文的基调,平等、亲近、带着体温。刘亮程笔下的“我”,从不俯视万物,而是走进万物之中。他看那棵歪榆树,说“它是我的树”;他发现一棵野西瓜,便想方设法把它藏起来,“让它独独地为我一个人长大”。这种“拥有”不是占有,而是一种隐秘的情感联结,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的相互确认。</p><p class="ql-block"> 正是这个“我”的行走,串联起了全文的种种意象。从河湾里的榆树,到低洼处的野西瓜;从那只仰面朝天的甲壳虫,到那只贪婪的老蚊子,所有的故事,都在“我”的足迹所至处展开。叙事的时间顺序,便是行走的空间顺序;叙事的节奏,便是脚步的节奏。这种以行走为线索的结构,让散文有了一种从容不迫的步调,恰如春天的步调本身,缓慢、悠长、充满耐心。</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二、凝视的深度:微小生命的生死叙事</p><p class="ql-block"> 刘亮程的叙事,最动人处在于他对微小生命的凝视。他写那只甲壳虫,不是一笔带过,而是用了整整一个段落,写它的挣扎,写它的死亡,写自己的观察与沉思。</p><p class="ql-block"> “我转过头看了会儿远处的荒野、荒野尽头的连片沙漠,又回过头,它还在蹬腿,只是动作越来越无力。它一下一下往空中蹬腿时,我仿佛看见一条天上的路。时光与正午的天空就这样被它朝天的小细腿一点点地西移了一截子。”这段文字,将一只小虫的临终时刻,写得如此郑重,如此富有诗意。那“一条天上的路”,是虫子的路,也是时光的路;那“西移了一截子”的天空,是虫子的生命耗尽的天光,也是叙述者静静守候的时光。这种对微小生命的郑重其事,正是刘亮程叙事的独特之处,他不因对象渺小而轻慢,反而在凝视中赋予其尊严。</p><p class="ql-block"> 同样的凝视,也出现在对老蚊子的描写中。那只老蚊子,带着嗡嗡声飞来,落在手臂上,犹豫,吸血,最后“飞了不到两拃高,一头栽下去,掉在地上”。刘亮程没有一巴掌拍死它,而是看着它吸饱血,看着它死去。他甚至有些幽默地想:“那身体里满是我的血,拍死了可惜。”但幽默之下,是对生命,即使是贪婪的、将死的生命,的某种宽容与理解。他写道:“我知道有些看似在动的生命,其实早死亡了。风不住地刮着它们,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再回来。”这句话,说的何止是蚊子,何尝不是人间的某种写照?</p><p class="ql-block"> 而那棵被他藏起来的西瓜,则构成了另一个完整的叙事单元。从发现瓜秧,到挖坑藏瓜,到多次探望,到最后挖出一个“几乎是方的”西瓜,整个过程,像一个小小的传奇。那西瓜因藏身于狭小的土坑,竟长成了方形的怪模样。这个细节,既是实写,又富象征:生命的形态,往往被它所处的环境所塑造。而那“惊住了”的一刻,那“满满地挤在土坑里”的画面,让这个小小的叙事有了意外的惊喜与温情。</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三、沉默的对话:人与万物的关系叙事</p><p class="ql-block"> 在刘亮程的叙事中,人与万物的关系,不是征服与被征服,不是利用与被利用,而是一种沉默的对话。他写那棵大榆树,说它“活糊涂了,把春天该发芽长叶子这件事忘记了”。这哪里是写树,分明是在写一个垂暮的老人。树“对生死无所谓了”,因为它“已长得足够粗”,因为它“再不指点什么”,曾经指向绿地的枝杈,如今指向的已是荒芜。这树,成了时间的见证者,成了荒野上的路标。刘亮程说:“在荒野上一棵大树的每个枝杈都指示一条路。有生路有死路。”这话,既是写实,又是隐喻。那些会看树的人,能从枝杈的指向找到水源和人家;而会读树的人,能从树的姿态读出生命的沧桑。</p><p class="ql-block"> 正是这种与万物的沉默对话,让刘亮程对这片土地有了深深的眷恋与忧虑。他写道:“这片土地上的东西已经不多了:树、牲畜、野动物、人、草地,少一个我便能觉察出。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再少下去。”这是整篇文章中情感最为外露的一段。那“不能再少下去”的,是树,是鸟叫与虫鸣,是春天走出村子的理由。如果没有了它们,“我会一年四季呆在屋子里,四面墙壁,把门和窗户封死。我会不喜欢周围的每一个人。恨我自己。”这近乎决绝的告白,让人动容。原来,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树、鸟、虫,竟是维系他与这个世界的情感纽带;原来,他对万物的凝视,早已内化为对生命本身的眷恋。</p><p class="ql-block"> 这种关系,在文章结尾处得到了升华。那只甲壳虫终于死了,刘亮程写道:“我不会为一只小虫子的死去悲哀。我最小的悲哀大于一只虫子的死亡。就像我最轻的疼痛在一只蚊子的叮咬之外。”这话看似冷漠,实则深沉。他不是不悲哀,而是悲哀太大、太深,无法为一只小虫子的死而轻易释放。但他又说:“我只是耐心地守候过一只小虫子的临终时光,在永无停息的生命喧哗中,我看到因为死了一只小虫而从此沉寂的这片土地。”这“沉寂”不是真实的沉寂,别的虫子在叫,别的鸟在飞,大地一片片明媚复苏,但在“一只小虫子的全部感知里”,大地确实暗淡下去。这种对生命感知边界的体认,是刘亮程对万物最深切的懂得。</p><p class="ql-block"> 四、春天的叙事,叙事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春天的步调》的叙事,如同春天本身一样,从容不迫,层层展开。它以行走为线索,以凝视为方法,以对话为底色,将人与万物之间的种种微妙关系,编织成一幅素朴而深沉的画卷。</p><p class="ql-block"> 刘亮程的叙事视角,始终是那个扛着锨、在荒野上漫游的“我”。他不评判,不议论,只是看,只是走,只是静静地守候。而这种看似无为的叙事,恰恰是最有力的,它让我们看到,在春天的步调里,每一种生命都有自己的节奏;在时间的流逝中,每一个存在都值得被凝视。</p><p class="ql-block"> 读这篇散文,仿佛也跟着那个“我”在早春的田野里走了一遭。看见了虫子,看见了西瓜,看见了老树,看见了老蚊子。看见了生命的挣扎,也看见了死亡的平静。而当我们走到文章的尽头,回头望去,那些看似散漫的叙述,其实早已在心中生根发芽,长成一片葱郁的绿意。</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刘亮程叙事的魅力,他不说教,却让人懂得;不煽情,却让人动容;不刻意,却让人久久难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