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方: 太阳河畔的咖啡时光——海南行散记之三

群英谷

<p class="ql-block"><i>兴隆咖啡文化园(前身是新中国首家咖啡厂)</i></p> <p class="ql-block">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太阳河两岸大街小巷的空气中已浮动着一股焦糖的甜香。我循着这缕香气,又一次走进这个被咖啡浸润的侨乡小镇。</p><p class="ql-block">兴隆,是海南著名咖啡产地,美丽的太阳河穿境而过,热带绿色植被覆盖率达70%以上,北纬18°的阳光像一个温柔的金箔筛子,将光与热均匀地洒在这里的每一片热带雨林,每一株咖啡树,每一颗咖啡豆上。</p><p class="ql-block">咖啡我喝过,但是不像对饮茶那样感兴趣。在我的印象中,咖啡是一种带着几分洋气的贵族饮品和小资点缀,不属于我等平头百姓日常生活的消费范畴。</p> <p class="ql-block">冬日来到海南康养,住在兴隆镇附近的石梅半岛,距离华侨农场和兴隆咖啡正大文化产业园、兴隆风情街都不远。游览了附近的几处咖啡种植基地并同朋友品尝了几次兴隆原味咖啡后,印象变了,对咖啡的味蕾上升到同西湖龙井与陕南清茶一样的厚爱与青睐。</p><p class="ql-block">兴隆的咖啡故事,源于上世纪50年代。新中国成立不久,原侨居新加坡、印尼、泰国、马来亚、越南等地的海外华侨,从南洋各地带着包括咖啡在内的热带植物种子与浓浓乡愁,回国后被国家安置在海南万宁太阳河两岸一带。归侨们积极响应党的号召,辛勤劳作,勇于开拓,奋力拼搏,改造荒山、荒地,很快辟出了成片良田,用来种植橡胶和咖啡、可可、香茅、剑麻、胡椒等热带农作物,一方面满足自身生活需求,一方面支援国家经济建设。1953年,新中国第一家咖啡厂——太阳河咖啡厂在兴隆建立。当时的华侨农场采用东南亚传统工艺,并融合海南当地人的一些饮食习惯,采用烘焙技艺加工制作出的咖啡,别有一番风味。1960年2月,日理万机的周恩来总理来海南视察,专程考察华侨农场并了解咖啡生产情况,品尝了兴隆咖啡后赞赏说:“兴隆咖啡是世界一流的,我喝过许多外国咖啡,还是我们自己种的咖啡好喝。”</p> <p class="ql-block"><i>1960年,周恩来、邓颖超在海南岛参观华侨农场。</i></p> <p class="ql-block">一杯香味浓郁的咖啡,一位和蔼可亲的总理,为海南万宁留下了一段佳话,也为兴隆咖啡成为著名饮品做了最有力的宣传。种植和饮用咖啡由当初只是东南亚归侨们的生活习俗,后来逐步影响到兴隆、万宁乃至整个海南民众的生活习俗。</p><p class="ql-block">你走进这里的任何一家老咖啡馆,大都能看见墙上悬挂的黑白照片——归国华侨们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种植咖啡和烘焙研磨咖啡豆的珍贵镜头。徜徉街头村庄,空气中飘浮的咖啡香味诱惑着人们停下匆匆脚步。清晨一大早,就会看到穿夹脚拖鞋的本地人围坐早餐门店或小院的木桌旁,风扇嗡嗡转动,桌上是一盅浓黑的咖啡配一根刚出锅的油条。这些人大都是当年风华正茂的归侨,如今多数人已白发苍苍。但是,当年留洋的日子所形成的生活习惯依然,也影响着他们的后代,喝咖啡成了他们生活中的挚爱,每天清晨一杯咖啡几乎是雷打不动的事情。据统计,这里人均年消费咖啡超过两百杯,三万多人口的小镇密布着上百家咖啡馆(店)。在兴隆,咖啡不再是小资的点缀,而是像大米肉食一样的生活必需。喝咖啡不只是品尝一种饮品,而是在品味一段历史,一种生活,一份浓得化不开的侨乡情怀。一杯咖啡里,有归侨们下南洋的帆影,有橡胶林的晨昏,有他们把异乡过成故乡的倔强,也藏着他们陪同共和国从站起来到富起来进而强起来的前进脚印。</p><p class="ql-block">兴隆的咖啡相对比较低调,不大张扬。它不像蓝山咖啡那样昂贵,也不如意大利式咖啡那般浓烈。它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厚,像是热带季风酝酿出的耐心与意蕴。喝一口,先是微苦,继而回甘,最后留下淡淡的焦糖香,就如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历经漂泊,终得安稳。</p><p class="ql-block">在住所附近的华侨农场和咖啡有机种植基地,我曾几次前去接触了咖啡树的原生态,听园艺职工介绍了咖啡从种子到杯子的旅程。</p><p class="ql-block">咖啡树有单独种植的,也有与可可、槟榔、胡椒等植被共生共处共享阳光雨露的。咖啡树可多次开花,果实成熟时间不完全统一,集中采收期多在春节前后。兴隆咖啡园常见“一边开花一边结果”的奇观,同一颗树或 同一枝条上既有洁白的花朵,也有青色、淡黄或红色的果实,成熟的咖啡豆呈鲜红色,红亮亮的果粒在绿叶间如宝石般闪烁。兴隆这地方的特定土壤、气候条件及施用有机肥的无污染栽培,让兴隆咖啡豆中咖啡因含量高于海南其它地方,气味馥郁芬芳。加上焙炒过程中对配料、时间、温度的严格控制,也让兴隆咖啡的质量相对稳定。</p><p class="ql-block">两位脸膛红红的归侨后生,还特意领着我们去观摩传统的咖啡豆的炭火烘焙过程。只见一位鬓发灰白满手老茧的阿公师傅赤手翻动滚烫铁锅中的豆粒,而后又撒入几滴牛油,腾起的烟雾里弥漫着坚果与巧克力的复合香气。老师傅说,咖啡在炒制过程中,最重要的是掌握火候,适时地加上适量的白糖、食盐和牛油,这样的烘焙出的咖啡格外香浓。</p> <p class="ql-block"><i>大片咖啡种植园</i></p> <p class="ql-block">如若你有闲情,携家人或约几位老友坐在太阳河畔品味咖啡,还真是一种讨好舌尖的惬意生活。</p><p class="ql-block">大年初三那天,雨后初晴,和煦的日光为太阳河镀了一层金,空气格外清新。我和一位朋友相约走进兴隆侨乡农贸市场附近的“啡尝爱”咖啡店。这家咖啡店虽然门面不大,店内装饰也比较简朴,但是因为主营原汁原味的兴隆咖啡,且在价格和服务上都坚守诚信,所以回头客多,生意应了店名,人们“非常爱”去光顾。货架格子柜上摆满了不同包装和价格的咖啡及瓶装咖啡豆,有的500克标价八九百元甚至千元以上,有的五六百元,也有二三百元的,消费者各取所需,但都是当地农场产品,货真价实。</p><p class="ql-block">负责营销接待和调烹的女营业员是经过专业培训,荣获过非物质文化遗产比赛大奖的专业咖啡烹调技师,名叫陈小菊,熟悉的人喜欢称她陈姐或阿菊。每当有客人进店,阿菊都春风满面,带着诚实的微笑打招呼,热情耐心地介绍咖啡的品种及不同口味。</p><p class="ql-block">我进店后,对她说想体验一下原味现磨黑咖啡,她说“大叔您请坐!稍等一下,马上就好。”她先端上一小盘椰子糕让我们品尝,然后十分熟练利索地将两勺咖啡豆倒进专用磨粉机中,打磨成粉后,用细嘴铜壶缓缓注下沸水,再经过特制的纱布过滤,倒入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在陶瓷杯里打转,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绵密的泡沫。第一口入喉,苦味柔和不烈,继而涌出焦糖与烤坚果的香甜,尾韵则如海风般悠长。她还主动给我们介绍说,咖啡冲泡也是很有讲究的,要注意把握好原料配比、水温、时间,咖啡和水一般按1比15掌握,即10克咖啡150毫升水,磨豆两到三分钟,注水一分半钟,闷蒸三十秒,这样会使咖啡油脂充分释放。</p><p class="ql-block">眼前这种带着几分庄重仪式感的"兴隆冲泡法",让我大开眼界,似乎忘记了年岁的流逝,只记得当下的香气与温度。坐在优雅静谧的咖啡小店,慢慢地品味兴隆咖啡,情不自禁地思绪联翩。</p> <p class="ql-block"><i>咖啡小店</i></p> <p class="ql-block">我想起很多往事——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老父亲用在山坡自采的金银花和蒲公英给我们熬煮当茶消渴防暑,那是故乡草木烟火的味道;想起上世纪三年困难时期,没有粮食吃,母亲把从野外采摘来的苦苦菜、构树叶子和榆树皮等晒干磨成粉,掺少许玉米面里给我做成饼,让我背到学校充饥填饱肚子,那是慈母护犊的味道;想起往年春节除夕一家人团聚吃年夜饭,用红葡萄酒相互碰杯,说些吉利的祝福词,那是阖家团圆欢乐的味道;想起老伴病重住院的最后几天,连张嘴喝小米粥和汤药水的力气都没有了,嘴唇干裂起泡,我和护工只能用用棉签蘸着汤药和白糖水给她在舌尖一点点涂抹,我攥着她的手,感觉温度一点点抽离,像沙从指缝漏尽,那是生死离别的味道.....</p><p class="ql-block">杯里的咖啡由热烫转温凉,开始有点苦涩,慢慢咽下去,喉咙里却泛起一丝回甘。人生的滋味,虽说五味杂陈、酸辣苦甜皆是正常现象,但是,我对“先苦后甜”“苦尽甜来”的观点不完全认可。有的苦,到头来并不能转换为甜。当然,有时候,甜味也不一定都是福气,甜是骗舌头的,苦才是醒神的。</p><p class="ql-block">丙午之年的春节,我在海南太阳河畔的兴隆镇,领悟了许多从前不懂的味蕾常识,学会了慢慢啜饮咖啡 ,也学会了与苦味和解。</p> <p class="ql-block">2026年2月21日初稿28日改稿</p> <p class="ql-block"><b><i>作者纪方,实名张继芳,</i></b><i>商洛山里人。1964年底参军,曾在解放军总后政治部新闻科、陕西省军区政治部宣传处从事军事新闻工作,转业地方后在省政府经济管理部门履职。退休多年。喜欢文字,筆耕不辍,有数百万字文稿見诸于報刊媒体或结集成书。</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