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铲

一花一世界

侍花弄草，早已是我刻进日常的习惯。晨露未散时的松土，暮色四合时的修枝，指尖沾着的泥土，鼻尖绕着的花香，都是平淡日子里最妥帖的欢喜。而陪我走过无数个晨昏的，除了一院的花草，还有一把巴掌大的小铲子。

它算不上什么贵重物件，却被岁月磨得温润——铲柄被手心的汗浸出了柔和的包浆，铁铲的边缘被无数次的翻土、移苗磨得光滑趁手。大到翻整花畦，小到移苗栽花，它总安安稳稳地卧在我掌心，像个沉默又贴心的老伙计，陪着我把满眼的荒芜，养出了一片生机。

可就在昨日，这个老伙计，不见了。

记得前一日傍晚，移栽好最后一棵月季后，我把铁锨、镢头等工具归置在花园的一角，还特意把小铲子用碎草遮盖了一下，只露出红色的铲把。昨日下班后，我又习惯性地来到楼下花园侍弄花草，可翻遍了往常放工具的角落，扒过月季丛下的落叶，找过兰草盆边的石缝，连墙角的杂物堆都一一翻查过，始终不见它的踪影。

日头一点点往西沉，暮色漫过院墙，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落。平日里握惯了铲子的手空落落的，想到往后侍弄花草，再没有这么顺手的物件，满心都是说不出的焦急与怅然。

转身时，看见原本归置在一起的铁锨、镢头散了一地，唯独少了那把寸步不离的小铲子，心里忽然便懂了。许是哪个来园子里玩耍的孩子，拿了去当嬉戏的物件，玩罢了随手放在了别处。孩童的调皮本就无伤大雅，我也没半分怪罪的心思，只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在邻里群里问了一句，出门遇见街坊邻居，也总要笑着打听一句，有没有看到孩子拿走一把小小的花铲。可一天过去，消息石沉大海，那点期待，也慢慢淡了下去。

今日下班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园子里，我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旧铲子，凑活着给刚冒芽的花苗松土。铲头钝得厉害，稍硬些的土块就要费上几倍的劲，手柄也硌得手心发疼。越用，越念起那把小铲子的妥帖，心里闷闷的，半点兴致也提不起来。

就在这时，花园边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伴着车轮碾过碎石路的轻响。两个小朋友骑着小小的自行车，一前一后地进了花园，脸蛋红扑扑的，眼里盛着孩童独有的清澈光亮。我看着他们可爱的模样，心里的烦闷散了些，也没抱什么希望，随口笑着问了一句，有没有见过爷爷常用的那把小花铲。

没想到话音刚落，两个孩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们齐齐停了车子，七嘴八舌地跟我说，昨天下午见过别的小朋友拿了去玩，还自告奋勇要帮我去找。我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两句，两个孩子已经调转车头，拍着胸脯冲我喊：“爷爷您等着，我们帮您找回来！”话音未落，就蹬着小车风风火火地跑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九号楼的那一边，心里又暖又意外。不过是随口一问，竟被两个孩子郑重地放在了心上，这般毫无保留的热忱，实在难得。

没多大会儿，就听见了孩子们欢快的喊声。跑在前面的孩子，把我的小铲子高高举过头顶，像举着什么珍贵的宝贝；跟在后面的孩子，手里还攥着一把我自己都没发现遗失的小耙子。两个人额头上都沾着细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红扑扑的脸蛋上，跑到我面前，把两样工具稳稳地递到我手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满是邀功的欢喜。

指尖触到小铲子熟悉的把柄，还带着孩子们手心的温度，我心里的暖意，瞬间就漫了上来。那点失而复得的欣喜，远不及被这份毫无保留的真诚撞个满怀的动容。不过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却愿意放在心上，愿意跑前跑后地帮忙，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真与仗义，比这春日的暖阳，还要暖上几分。

人们常说，孩童的模样，藏着一个家庭的教养。这般澄澈的善意，这般热忱的本心，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的。一定是平日里家长的悉心引导，润物无声的言传身教，才养出了这样心里有光、待人温热的孩子。

如今，我的小铲子又安安稳稳地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再握着它给花苗松土时，指尖触到那温润的把柄，总会想起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和风风火火跑远的小小身影。

我忽然懂得，一座花园的繁盛，从来不止是枝繁叶茂、花开四季。更是藏在烟火日常里，那些细碎又滚烫的善意，是不掺世俗的纯真，是邻里间温温柔柔的牵绊。

有这般暖人的心意滋养，这一方小园，定会在春风里，日渐繁茂，岁岁芬芳。

作者简介：

丁允书，笔名一花一世界，男，汉族，出生于1972年10月26日，先后毕业于徐州教育学院、江苏教育学院，大学本科，江苏省丰县中学高级教师，丰县春蚕文学社编委，文学领域优质作者。爱生活爱养花，酷爱写作，曾发表数十篇论文。文学作品发表于美篇、汤圆文学社、徐州同城、飞龙湖文学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