荠菜至味

大漠独行

野荠凝春露，厚情味至极。

一口人间鲜，万千烟火诗。

　　农历腊月二十七，春节迫近，自己并无节日之乐，或许是年龄使然。

2026年第一期《散文》中的《春之甘荠》,正是在人们忙碌购置年货，走亲访友之时，走进了我的视野，让我又一次有了对荠菜的回望。

想到荠菜，首先要想到一个人——张洁，是张洁用文字托举起荠菜的高度，让我在结识荠菜前，在她的文字中，对荠菜有了最初的认知。张洁的代表性散文——《挖荠菜》，以荠菜为线索，串联旧社会的苦难与新社会的幸福，借两代人对荠菜的态度反差，揭示幸福的真谛在于珍爱生活、铭记来路。作者不沉溺苦难，也不苛责晚辈，而是以母亲的温柔与清醒，呼吁两代人相互理解、消除隔膜。荠菜是苦难的见证、希望的象征，更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精神纽带——唯有读懂苦难里的坚守，才能真正珍惜当下的安稳，在平凡日常里守住对生活的敬畏与热爱。张洁用真情，打造了荠菜极致的味道，那是荠菜的文化之味的极致。

那时对于荠菜并没有多想，觉得它和故乡的苣荬菜、婆婆丁、马齿笕……一样，不过是当地的一种特色野菜，作者对于荠菜的情感，参杂了更多的乡情在里面，属于别样的乡愁，离家的人都会有的情结。不做游子，断不能体味乡味之美，乡愁之烈。那时不懂荠菜味之极致，是自己对乡愁的理解，尚属初级阶段。后来张洁旅居国外，有多少次，她是抱着荠菜的极致之味入眠。

那是十几年前，那时还没有品尝过荠菜，岂止是品尝，走在旷野中哪怕是脚下满是荠菜，我也不会认出它们，更不会弯腰取其一二，一饱口舌之欲。张洁让我记住了一种野菜的名字，也正是一种野菜，让我对一位女作家心怀敬畏。多年前的一个冬天，虽然已是放寒假的日子，初三的学生还在学校备战中考，而我的角色是临时客串，替一位待产的老师代课。

记得那次开场白就是从张洁的另一篇文章——《拾麦穗》开始的。文章大意是，童年的“我”跟着大姑娘们一起拣麦穗，童言要嫁卖灶糖的老汉，只为天天吃灶糖 。老汉知道了我的童言，对我有了多一份的疼爱，常带灶糖、甜瓜给我；我也缝烟荷包想送给他 。后来“我”的嫁妆梦随现实破灭，老汉也离世，我守着没送出的荷包，只剩纯真温情与淡淡的怅惘。

我和学生说起《拾麦穗》，不仅仅是在讲述一种有温度的感情，更是在强调“积累”的重要性。拾麦穗的过程，就是一个积累的过程，它不仅成就捡拾的快乐，也会成就捡拾的梦想。那一次的开场白，成功在于对一份情感的解读，而张洁笔下的荠菜，学生们和多年前的我一样，完全是陌生的。

从张洁的角度说荠菜，荠菜应该是承载了乡愁的文化符号。荠菜和其他野菜一样，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乡愁胎记。它生于乡野田间，是贫苦年代里的救命菜，也是童年最鲜活的记忆，现在成了游子的救赎菜，离家的游子，无论身在何处，常吃荠菜，就不会忘记自己的根之所在，不会忘记用自己的蓬勃生命回报土地。文人笔下，荠菜是质朴自然的情怀，是对故土与清贫岁月的回望。荠菜不名贵，却藏着最真挚的乡情：挖荠菜、尝春鲜，是对故乡风物的眷恋，更是对安稳生活、人间温情的珍视。荠菜早已超越食物本身，成为乡愁的载体，承载着游子对故土、童年与简单生活的深深怀念。

　　荠菜和我的另一种缘分，来自于疫情。三年疫情，让我有机会走近荠菜、品尝荠菜、思考荠菜……疫情期间，人人自危，那时荠菜出现在我的生活中，说它伴随我走过灾难，毫无牵强附会之意。

三年疫情里，人们心态经历了从恐慌、焦虑、紧绷、压抑，到逐渐适应、理性、平和的转变。初期面对未知病毒，普遍充满不安与担忧。长期居家、出行受限，又滋生孤独、疲惫与烦躁。随着防控稳定，生活逐步恢复，大家更懂得珍惜健康，珍爱亲情，心态变得沉稳务实，对平凡日常倍感珍贵，也多了一份对生命与生活的敬畏。记得那时写了一篇文章《散步》，在美篇发出后，点击量超过了36万，那是我在美篇上发表的一千三百多篇文章中，仅有的一篇点击量超过六位数的文章，那应该是特定时期，人们情感的集体共鸣。

在武汉封城的那个春天，我们的出行也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往人群集聚的地方去。那个春天是寂寞的，似乎也多了几分春寒。听同学说，小城郊区有荠菜可挖，开始是怀疑，后来是投入战斗，谁知自那以后，“挖荠菜”成了自己春天富有仪式感的活动，这一坚持五六年的时间过去了。

第一次挖荠菜是在农家的大棚里，说起荠菜，农家人先是一愣，后来看见我们所指，他们随口说出“荠荠菜”啊，仅一字之差，荠菜由淑女变成邻家小妹，在农家人心中，那是等同于草的植物，难登大雅之堂。看来他们对荠菜一点不陌生，在文字中结识了几十年的荠菜，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大棚里的荠菜，鲜嫩有余，厚味不足，春之甘美，大棚里的荠菜或许可以承担颜值，绝对不能承担本味。

第一次吃荠菜小心翼翼，怕误食害命。一同挖野菜的同学，倒是吃得酣畅淋漓，据说他蘸酱生吃，一大盆不止，听了他的经历，只有点赞的份。

有了第一次挖荠菜的经历，对荠菜的认知和苣荬菜无疑。挖到最可心的荠菜，是在曾经工作了六年的那所学校，而且是唯一一次挖到最好的荠菜。后来分析，校园里的荠菜，应该是随着移植的花草树木来的，荠菜的祖先应该是生活在南方。这样想来，荠菜千里迢迢来到北方，在极寒之地扎根繁衍，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让我们对小小的荠菜刮目相看。后来学校的老师都认识了荠菜，都吃出了荠菜的美味，挖的人多了，荠菜自然也成了稀罕之物。

离开了工作六年的那所学校，有十五六个年头了，几乎每年春天都要回到那里，拍照和挖野菜是回去的理由，其实内在的理由大家都懂，一切都是乡愁惹的祸。最初的近十年，我们挖的野菜是婆婆丁，婆婆丁拌生鱼，是春天鲜味的极致，吃过了婆婆丁拌生鱼，才知道春天真的来了，而且就驻在心里，一年不去。

春风微醉，田野里就冒出了褐红色的荠菜。城里人提着小篮子，到郊区去挖荠菜。刚开始他们总把荠菜认错，闹了不少笑话。后来慢慢学会辨认，荠菜叶片呈锯齿状，贴着地面生长。挖菜人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小铲子挖，不一会儿就收获满满。挖荠菜，开始饥不择食，挖得多了，免不了挑挑拣拣。叶残的不要，植株小的不要，颜色差的不要……在东北老家，有句俗语:“不能挖筐就是菜”，那是提醒后辈，做事要慎重选择，方可少留遗憾。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空气中满是泥土的清香。回家后，根据个人喜好，用荠菜包饺子、煎蛋、凉拌、煮汤……鲜美的味道让人难忘。那是荠菜在舌尖上营造的极致之味，是春天的味道。挖荠菜不仅乐趣无穷，更让人们感受到了春天的美好。这是记忆中留下的关于挖荠菜的点滴，同荠菜的极致鲜味一样，常常回味。

这几年，挖野菜的主角不再是婆婆丁，取而代之的是荠菜。2025年春天，我们不但在母校挖到了荠菜，还吃了荠菜馅饺子，鲜度A⁺。平心而论，我们挖的荠菜，是老师们几轮扫荡之后的遗留物，荠菜们没有抱怨，它们的信念是:“拥抱阳光，强大自己。”所以它们的极致之味未减，吃到的人，满面春风，绝对是美味的作用。单从荠菜的鲜度来说，极致春味无二担当。而且在饺馅中还多了一份友情的味道，就像鲁迅先生《社戏》里的烧豆，那份美味是一生的回忆。

　　在北方，挖荠菜受时令限制，想一年四季有荠菜吃，可以冷藏，可以邮寄。去年突发奇想，想自己种荠菜，亲戚朋友齐上阵，本想收获的荠菜吃不完。结果荠菜出土后很快开花老去，没有留下预想中的美味，应该是播种的时间太晚的缘故。不知今年春天，种过荠菜的地方，会不会再有荠菜现身。

为了照顾下一代，多年来我和妻子聚少离多，荠菜成了我们之间感情的粘合剂。每次妻子回来，都会设法让我吃几顿荠菜馅饺子。妻子自己不吃，她说接受不了荠菜的味道，或许这是一个理由，也或许是妻子不吃，是让我多吃。小聚后，妻子再度出发，临行前也会包荠菜馅饺子，速冻后随吃随取。妻子知道，自家的冰柜里不会缺少荠菜，我还能一如既往地爱吃荠菜馅饺子，没有另寻新欢，妻子心里就会多一份踏实。这是我和妻子近四十年相守中，绝对没有想过，也没有预设过的。小小的荠菜，在我们的生活中，有了不同的角色定位，这让我和妻子对荠菜有了感恩之情。妻子的荠菜馅饺子，升华了荠菜味道，那是爱的极致之味。这样的感情来自生活本身，不是凭空杜撰，更不是人为矫情。

三月中旬，北方还是残雪未融，秦岭的荠菜已经蓬蓬勃勃。运输快捷的时代，早品秦岭荠菜之鲜已不再是奢望。这几年，几乎年年都要邮寄荠菜，而秦岭的荠菜居多。邮寄荠菜，时令的把握很重要，如果邮寄早了，荠菜的厚味不够，而且水焯后也不出货；邮寄晚了，荠菜的鲜味折半，没有了吃的兴致和快感。几年邮寄的经历，成功的时候不多，分析原因，除了商家的虚假广告外，最主要原因是时间的把握不好。

荠菜吃法多样，以入馅、清炒、煮汤、凉拌、做粥为主。荠菜饺子/馄饨：最经典，焯水挤干切碎，配猪肉/鸡蛋拌馅，鲜香不腻；荠菜炒鸡蛋：快手菜，荠菜切末与蛋液同炒，清香软嫩；荠菜豆腐羹：清淡鲜美，豆腐、荠菜加高汤勾芡，适合春季养生；凉拌荠菜：焯水切段，加蒜、醋、香油、辣椒油，酸辣开胃；荠菜粥：大米煮稠加荠菜碎，调味即食，暖胃易消化。我们对荠菜的吃法相对单一，主打荠菜馅饺子，几年吃下来，百吃不厌，而且在吃法上没有寻求创新。

相传三月三，华佗避雨时见老者头痛难忍，便采荠菜煮蛋让其服食，老者吃后顽疾立愈，“三月三吃荠菜煮蛋，一年不头疼”的习俗就此流传；又传唐末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全靠挖荠菜充饥度日，荠菜见证了她对薛平贵的坚贞爱情 ；民间还说，荠菜是王母娘娘遗落凡间的玉簪所化，专救善良穷人，恶人挖则变黄土，故被称为“护生草”，寓意吉祥、聚财、驱邪明目。

从民间传说中不难看出，大众化的荠菜，可解饥饿之苦，可化疾病之痛，可护佑众生之福。在漫漫人生长路中，荠菜是人们忠实的朋友，赢得人们信任一点不怪。

和荠菜相伴的日子，有了自己的一点浅悟:人性初始，如刚出土的荠菜，赤裸裸，袒露天地之间。当有一天，人类为了自己的狭隘，突然有了羞耻感时，他们要选一个开脱自己的理由，他们会用“道德”作为自己的遮羞布，迁怨他人，给自己灵魂安宁一个理由，这就是所谓的“人道”。荠菜知耻而后为，它们有面对赤裸的坦然，它们的遮羞布是温度，救人于水火，不仅仅是抱团取暖，而是用温度坚守冰层下的希望，不为春天的蓬勃，只为多一分心安。这便是它们内心坚守的“天道”！“人道”和“天道”，或许荠菜最懂，它时时在用生命演绎，大道至简，荠菜的坦荡，成就味之极致。这是荠菜“人性之味的极致”，给人以极好的醒示。

荠菜如野草般平凡、坚韧，生于荒野，不惧贫瘠，默默扎根，举花向上。它不与兰花争艳，却以清香滋养美味之需，是春日里最简朴的生机。它教会人：生命不必轰轰烈烈，坚守本心、踏实生长、静静奉献，便是生命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平凡亦有力量，微小也能拥抱阳光，坦荡成就极致。”这是荠菜给我们的启示。



2026.0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