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路(第八章之三)

秋叶飘零

<p class="ql-block">  1988年底,母亲开了家小小的服装店。她上班的卫生所在繁华的东大街上,为了发挥地段经济效益,增加收入,单位出租临街的两个小门脸。五十多岁的老妈敢说敢干,签了一年合同,和妹妹一道,再找个熟悉的年青人,合伙做生意。</p><p class="ql-block"> 二人一起进货,坐火车到广东。除了广州火车站附近的几个商城,还到中山等地。转年一清探亲,陪着去了趟惠东。妈妈眼光好,比对裁夺,每种进八件十件,小伙子有气力,扛回去挂起来卖,顺利出手。平均能赚一半以上,好的甚至可以翻个跟斗。</p><p class="ql-block"> 一天下来,净赚上百,父亲下班后,在母亲面前激动得落泪。钻过枪林弹雨,熬过通宵达旦,受过运动整肃,挨过批斗游街,一辈子没遇过这样的好事。至于吗?一清听说,有些诧异。</p><p class="ql-block"> 不坐班的时间,一清除了给母亲妹妹做饭,接送儿子,没人时也去站柜台,没啥难为情的,一不偷二不抢,正当营生。她外表文静,言辞到位,客户买的放心,销量挺好。有时遇到同事,回过身装作不认识,爱说啥说啥。</p><p class="ql-block"> 传到所长那里,问起情况,一清如实告知,听了咋舌。人们的金钱观多少有所变化,在时代洪流中,不再鄙视不屑,有了切身体验。有段时间物价上涨,囤积成风,老妈往家里大包小包搬盐和成打的肥皂,老爸打趣,市场就是被你们这些人搞乱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没想到的是,父亲竟也下海参与经商。机关单位出地皮,在莲湖路与港商合资,开了全市第一家五星级酒店。父亲本是纪检书记,受单位派遣,转身成了董事长。母亲专门进了几套西装,老爷子要打领带,活到老学到老。</p><p class="ql-block"> 父亲对纪检这活儿早厌倦了。有人来家里,絮絮叨叨反映情况,一清倒水端茶送进去,瞥见老爸满脸的漠然淡然。人走了收拾杯子,问打算怎么处理?谁理这些泼烦事!一清不认识自己的爹了:革命热情消退,废寝忘食的精神头全没了。</p><p class="ql-block"> 酒店高档气派,一家人去吃了顿饭,包括小脚的奶奶。香港的总经理过来,客气地打招呼问候。春节专程来家里拜年,尝一口父亲拿手的拌凉菜,竖起大拇指。</p><p class="ql-block"> 大姑一家也调离新疆,落户咸阳。有次表弟表妹来了,说好带他们去酒店。不想父亲临时有事,始终没露面,只好回来吃顿家常便饭。晚点儿父亲进门,你们咋走了?贝贝扑上去用小拳头捶着,连哭带喊,你这个大骗子!姥爷信誓旦旦,明天一定去,才算完事。</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经常出差,往返广州,在同一个老板的中国大酒店开会吃住,属于新世纪集团。家人难以想象,一生从事文宣工作的人,在现代化酒店怎么参与管理。妹妹的儿子牙牙学语,姥爷是啥也不懂的董事长。父亲自辩,运动爆发时,我没让员工上街,让人哭笑不得。</p><p class="ql-block"> 在商言商,一家人围坐吃饭时,父亲的谈话内容有所改变,不那么陈旧八股,冒出许多时下的新词。工作环境变了,关心的问题变了,意识形态不可能一成不变,根深蒂固的观念在潜移默化中悄然更新。</p><p class="ql-block"> 晓华来信,诉说社会动荡之下,心情大变,提不起劲来,难以全身心投入工作,准备要个孩子。自从调进出版社,她一直是工作狂,信中不是谈这部丛书策划,就是那套教材编排,出了多个优异成果,在教育出版界崭露头角,现在声称要回归家庭。</p><p class="ql-block"> 也好,一清去信附合。彼此彼此,面对社会巨变,都不知下面的路该如何走。她还好,可以将事业和商业结合起来,兼顾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纯学术研究,上下求索茫然四顾,被市场挤压得没有丁点儿生存空间。</p><p class="ql-block"> 有天下班,一清回家,意外见到新疆的发小蕙心。分手十多年了,再无联系,她出差路过,受父辈嘱托前来看望。招干离开农场之后便从政,丈夫是二人的小学同学,在公安部门。世界真小,转来转去还是老熟人。一清问他怎么追到你的,软硬兼施,绝食威胁,不落忍,只好答应,听得人不禁莞尔。</p><p class="ql-block"> 她发现,蕙心漂亮了许多,眉清目秀,两个小酒窝忽隐忽现,不再是插队时假小子般的铁姑娘。难得的是,言谈之间,依然带着学生时代的纯真神情,纳闷,这样的人在官场怎么混?</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吴卓群夏天来探亲,有了点钱,带妻儿去江南一游。先到无锡,在蠡湖盘桓,一墙之隔,里边精致玲珑,外边大气浩荡,真是婉约与豪放的强烈对比。</p><p class="ql-block"> 一清从小到大,时常做同样的梦:走出家门,一泓碧水荡漾,沿堤蜿蜒而行,前方是类似喀斯特地貌的山景,座座独秀,倒影悠然,醒后总疑心前世是南方人。</p><p class="ql-block"> 那年极热,四十度上下。第二天去惠山锡山,全身汗湿,无心观景。在浮着垃圾的太湖边上,看到游轮广告,乘船一晚可达杭州,索性先去那里。带孩子回去取行李,路过一段没树荫的路口,男人面露难色。一清二话不说,抱起孩子径直向前。这个人关键时刻指不上。</p><p class="ql-block"> 到了杭州,找个旅馆先住下。大晌午在室内躲着,日头没那么毒了再出去。绕西湖转了一圈,近水,多少有些凉意。一清觉得没有蠡湖对比鲜明,富有冲击力。晚上热得睡不着,把席子拉到地上,头上是吊扇。</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次日天不亮起个大早,在路灯树影下赶到汽车站,前往黄山。想着两三天后,或许会降温。那会儿没缆车,往上一级级地爬,花六块钱,把儿子放在当地人的背篓里,一道上山。山顶确实凉快,长袖长裤,住一晚,观赏日出和主要景点。</p><p class="ql-block"> 下了山还是酷热难当,坐火车前往上海,开间空调房,总算能睡个好觉。转转南京路,在外滩一家有名的餐馆品尝沪帮菜,甜兮兮的,没啥好吃。水很难喝,可口可乐里都有漂白粉的味儿。途经苏州河,黑乎乎地散发着恶臭。</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搭车去苏州,当天往返。先进拙政园,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水上画舫,里边太大,亭台楼阁,一步一景,记不清看了什么。旅游跟吃饭差不多,贪多嚼不烂,吃下去不消化,看了等于没看。再去狮子林,一清陪儿子在太湖石下钻来钻去,如同迷宫,其它都糊成一片。</p><p class="ql-block"> 返回乘飞机,归心似箭逃离火炉。儿子坚持独自坐在后排,跟旁边的女教授吹嘘,我什么都坐过了,火车汽车飞机轮船,只剩下宇宙飞船没坐过。夫妻俩忍俊不禁。</p><p class="ql-block"> 一进家门,母亲如释重负地朗声大叫,可算回来了,热死了吧?</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