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深几许？

青檀

风是暖的了。不是那种乍乍乎乎的热，是浸了水汽的暖，吹在脸上，像刚拆封的新棉絮，软乎乎地裹过来。胡同里的墙根下，草芽儿正使劲往外钻，顶得砖缝都发了裂，嫩得能掐出水来。

孔圣人说“逝者如斯”，可这春天偏不。它是倒着流的，把去年的枯草根都泡得发胀，硬生生憋出点新绿来。我蹲在墙根抽烟，看那草芽儿较劲，忽然觉出点意思——这世道，还是认实在劲的。你肯钻，就有你的地盘。

隔壁王大爷拎着鸟笼子遛弯，笼里的画眉叫得正欢。“爷们儿，瞅啥呢？”他晃着脑袋，笼子上的铜钩叮当作响，“这春脖子短，不抓紧瞅瞅，转眼就跑了。”

我笑了。可不是嘛。昨儿见着后海的冰化了，一圈圈的水纹荡得人心慌，跟那话匣子似的，嗡嗡地催着人：别愣着，动起来。街面上的铺子也醒了，绸缎庄的幌子换了新的，红得扎眼；包子铺的热气把玻璃蒙上了雾，里头的胖师傅挥着大铲子，吆喝声比冬天脆了三成。

正午的日头正好，晒得墙根发烫。有几个孩子疯跑着追风筝，线轴子在地上打着滚，线却挣得笔直，把那只“老鹰”拽得直晃悠。风筝尾巴扫过柳枝，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洒下串叽叽喳喳的叫，倒比风筝还热闹。

茶馆里人多了起来。说书的先生换了新段子，讲的是薛仁贵征西，唾沫星子横飞，把个春天的精气神都讲活了。茶客们的茶碗盖得叮当响，叫好声震得梁上的尘土都往下掉。我靠窗坐着，看街上的洋车跑得欢，车夫的膀子上渗着汗，却哼着小调，脚步轻快得很——拉活的钱袋鼓了，春天才真叫个春天。

傍晚往家走，胡同口的剃头棚支起了摊子。老剃头匠的铜盆擦得锃亮，映着旁边的海棠花，粉嘟嘟的，把水都染香了。“来一剪子？”他笑着招手，围裙上的浆洗得发白，却干净利落。“新推子，快得很。”

我摸了摸头发，确实该剪了。坐进那吱呀作响的木椅里，看他拿起推子，咔嚓几声，鬓角的碎发就落了下来，带着点痒。镜子里的人，眼角的皱纹好像浅了点，许是被这春阳晒化了。

回家时路过粮店，老板娘正卸门板，见了我就喊：“今儿新到的绿豆糕，尝尝？”油纸包着，透着股清凉的甜。咬一口，绿豆的绵密混着桂花的香，顺着嗓子眼往下滑，舒服得让人想眯起眼。

夜了，窗外的虫鸣渐起，稀稀拉拉的，却比冬夜里的猫叫顺耳。灯影里，案头的砚台润得发亮，研墨时，墨条滑过砚石，沙沙的，竟像春蚕食桑。这春夜，是熬人的，也是养人的。你得耐着性子等，等那草芽儿顶破了砖缝，等那风筝挣断了线，等那说书的先生把嗓子喊哑了——这才是春天的正经事。

老舍先生说过，春天是得“野”一点的。别总闷在屋里，出去走走，闻闻那新翻的泥土气，比啥都强。可不是嘛，这春深时节，连墙根的草都懂得较劲，咱又何必窝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