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帘亭游思

李志坚

“金柱垂帘”作为武阳十景之一，久闻其名；水帘亭，是武义历史文化的重要遗迹。金秋十月的第二个周末，与县作协的老庙、祖祥、文宝、晓琴、东方等诸位师友及家人一同前往寻访。 一、游 景点位于武义县泉溪镇车苏行政村茶亭自然村，距离县城不到15公里，一会就到。庙老师曾多次来访，自然成了我们的导游。介绍得知，以前泉溪到郭洞、双坑等地的古道边有座亭子，亭中天天备有茶水，免费供过往行人解渴，人称茶亭。茶亭村因此得名，相传已有八百余年历史。 茶亭村旁有峡谷，两侧山上植被茂密，苍翠葱郁。山峰似金字塔，给人厚实稳重之感，金柱山当因此而得名。谷中有寺，曰金柱寺，这寺有些来历。唐末五代的德谦禅师被日本僧界誉为“中国100个著名和尚”，明招山上“开山聚徒，乃复其旧”，在东晋阮孚舍宅而建惠安寺的基础上重建明招寺，研究、弘扬禅宗经学40余年，将明招山佛教文化做到极致。其与温州义照禅师是师兄弟，开运二年(945)在金柱山之麓共同创建了金柱寺。明招山与金柱山有姊妹山之称，金柱寺鼎盛时有150多位和尚，200亩寺田。民间有“北岭洞的风，鸣阳楼的钟；宝泉寺的竹，金柱寺的谷”之说，就是指金柱寺稻谷多。千年沧桑，终至逐渐衰落，老寺宇只留古井柱础。然而佛缘像峡中的涧水一般，虽有盈枯，总会流淌。金柱山茶亭传人张子耀，年已80高龄的他，见金柱寺香火灭，尽管自家破旧不堪的泥墙老屋急待修缮，却出资出力，奔波山乡募捐八九万元，化近一年时间，峡谷中新建了金柱寺，2009年9月24日开光。现在管理寺庙的是来自四川阿坝州的女住持。我们欲拜访时，她已去宣平化缘了，惜未能谋面。 行至峡谷尽头，便是水帘亭瀑布。远望只见峭壁耸立，未见飞瀑。时值枯水期，加之今年八月以来雨量稀少，九月更创下浙江有气象记录以来同期最高温，我甚至怀疑瀑布已然断流。走近方见清流自岩顶渗出，空中散作晶莹水珠，滴滴答答落入潭里。立于瀑下，方觉水势并不微弱，如立暴雨屋檐之下。岩壁内凹，形成天然空间，宛若水帘洞。瀑水凌空坠落，激荡生风，凉意袭人；水珠雾气交织，如薄纱垂帘——想必丰水时节，这道帘幕必会更加厚重磅礴，“水帘”之名正是由此而来。 武义县域的瀑布就气势而言，水帘亭瀑布不如柳城的白水瀑；水流的丰沛而言，不如皮子源的双水瀑布。然而却给人以婉约秀美之感。在南部山区未并入之前，武义区域以平原丘陵为主，在县城附近有此胜境，作为“武阳十景”之一，当之无愧。然而，这里之所以让我们留恋，更重要的是其文化遗产。 二、思 巩宅距离水帘瀑布只有5公里，巩丰在瀑布旁修建了亭子，邀请恩师吕祖谦前来小住。明招山距金柱山十公里左右，吕祖谦到后，见“山水清峻，晦明百变”，就住了下来。他感到此处林幽泉美，加上居所窗明几净，就捧读《通鉴》，“兀坐不复出户”，住了十天想再住十天。吕祖谦与朱熹曾共同编辑《近世录》，成为儒家经典。朱熹儿子从福建远赴金华拜吕祖谦为师，可见朱吕两人关系非同一般。吕祖谦与永康的陈亮亦师亦友，在陈亮坎坷的人生历程中给予诸多鼓励与支持。这四位因吕祖谦而结缘的当世才子，影响后世千年的文化名人为“金柱水帘”同题唱和，词篇流传至今，我们游遍大江南北，未见此等荣耀。 这些词作，同题同调，却各具风韵，尽显汉字的博大精深与艺术的多元魅力。写山径：“山径崎岖路，危巢步可攀”、“登临旋鸟道，身向白云边”、“涧草侵人碧，山花绕路香”。绘流水：“水潺潺”、“水涟涟”、“水悠悠”、“声滴滴”；状瀑布：“流泉穿石水回还”、“岩前清漱玉，银线挂珠帘”、“有液垂银溅，珠帘不用钩”……字字珠玑，美不胜收。 这些作品除了艺术成就，更重要的是情溶于景，情景交融，彰显着自己的个性。 朱熹作为集理学之大成者，继承二程学说，吸收佛家、道家的智慧，建立了从哲学到社会治理、从治学方法到为人处事的一整套理学体系。虽理想高远，但并非一帆风顺，但他百折不挠，对未来充满期待，成为“万世宗师”。所以在词中有“回首帘亭杳，又见疏松漏月痕，深沉！”的句子。吕祖谦27岁登进士第，同年又中博学宏词科，年青时即名满天下。然而仕途并不顺畅，只做一些学官、史官，无法施展抱负。家庭生活屡遭不幸，自身多病，不免有魏晋名士之风，产生像王義之一样“重来曲水三杯酒，坐卧苔矶一醉眠”的想法。然而他性情醇雅，心胸开阔，虽“回首万山相对愁”，但“何尤！”陈亮“才气超迈，喜谈兵事”。数次上书，力主抗金，与辛弃疾“人才相若，词也相似”。中状元后，未及就任而逝。因此词中有“潜龙犹在水中眠，多年！”的表达。巩丰“文识超卓，能追无尽景”，有著作二十七卷、诗词三千余首。可是他只能是个浪漫主义诗人，在官场吃不开。辞官回乡后，每天带着一壶酒，在田野上漫游，走到哪里算哪里。所以“酒兴无如逸兴狂。”“人影稀，咏而归。”“夕阳帘色白，接天远岫系残晖，几希！”“几希”源自《孟子》，意为差异很小，人生不过如此！ 能否自由的展示个性是一个社会文明程度的重要标志，一个健康的社会应当为千姿百态的个性提供绽放空间。在华厦历史的发展历程中，宋朝是政治文明的一块高地。赵宋王朝吸取了唐末五代十国的乱世教训，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立下规矩：“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定下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国策。文人地位空前提高，言论自由获得相当保障。正因为此，我们才能在今日读到《江南序·游水帘亭》、《归途咏》这样个性飞扬的篇章。 三、憾 环顾四周，并没见到水帘亭，就问庙老师：“水帘亭在哪？”“原来就建在这个地方。”他用手一指。见到的只是一片灌木丛。我一楞，总想留下点什么，就叫妻子站在那儿，照了一张相，聊作纪念吧。我在瀑布周边的岩壁上探寻了一会，没见到清晰可辩的文字。不过石壁有多处很平整，显然经过人工雕琢，不知何故，文字已湮没无痕。摩崖石刻、碑铭墓志，本是记录历史、传承文明的重要载体，如今却踪迹难寻。 据悉，水帘亭初为巩丰所筑，八百年来屡毁屡建，最后一次重建在民国十年（1921年）。当时立有《重建水帘亭记》石碑，记载：“斯亭之建，由来已古……为宋朱吕诸先贤游览之所，实后学景仰之地也。顾有清以来，风雨摧残，亭榭倾圮，夙昔风景已成陈迹，石上诗词半湮苍苔……”碑文右列捐资者姓名，其中亦有当时武义知事周铁英、金真诚等地方官，慷慨解囊，令人感念。水帘亭于1964年自然倾圮，散落野外的三通石碑于2014年被县博物馆收藏，其中两通为民国遗物，另一通年代难辨，上刻南宋名篇《江南序·游水帘亭》，朱熹、巩丰等四贤之名依然清晰如新。 一个疑问不禁在我心里浮现，水帘亭为何至今没有重建？现在的财力，建筑技术已非民国时期可比。重建亭子，展现四贤词作的现实意义在哪里？ “野径疑无路，沧桑九百年。情切切，梦绵绵，慕名独自觅先贤。珠帘依旧在，往事付云烟。秋风舞袂愁凝句，一抹残阳金柱前！” 这是武义知名的楹联专家郑松鹤老师游水帘亭瀑布时所和的词。郑老师因出身坎坷，小学毕业即失学，却凭着对文学的炽爱，即便饥肠辘辘，也要游历山河。因仰慕“天生有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这样的名句，就到庐山亲临其境，体会何以会如此想象，如此描绘。正因为有了这种“研学”经历，才取得了今日的成就。眼前的“金柱水帘”，汇聚四贤同题咏叹，融理学、史学、诗艺于一炉，若能亲临其境，让莘莘学子在美景与美文中徜徉，收获该是何等丰厚！ 萌生此念后，去拜读叶一苇前辈、沈志权老师的大作，惊讶地发现，叶老在2005年写就的《水帘亭觅踪》里有如下建议：“（1）建筑一个亭；（2）把泉水整理为珠帘；（3）建立诗词的碑林，其余是保存其自然。”细想之下，第二点或可不必，天然自成已是佳境。 我相信，叶老的遗愿应当实现，也必定能够实现！让水帘亭重现风采，不仅是为武义添一景致，更是为后世续一文脉，让先贤智慧与山水清音，永远回响在这片土地之上。 　　附四贤同题词作： 江南序游水帘亭山径崎岖路，危巢步可攀。风飒飒，水潺潺，流泉穿石水回环。鸟栖岩下树，龙卧石中潭。我来不觉精神爽，深入帘栊四月寒。——朱熹岩前清漱玉，银线挂珠帘。山隐隐，水涟涟，石峡浮云带断烟。登临旋鸟道，身向白云边。重来曲水三杯酒，坐卧苔矶一醉眠。——吕祖谦有液垂银溅，珠帘不用钩。山寂寂，水悠悠，石室生寒五月秋。微行苔印履，流水不浮舟。夕阳林外归路急，未知何日再重游？——陈亮石耸泉飞急，源深流自长。声滴滴，影苍苍，一泓清影泻沧浪。涧草侵人碧，山花绕路香。水帘佳景皆诗句，酒兴无如逸兴狂。——巩丰 归途咏樵子村，近黄昏，回首帘亭杳。又见疏松漏月痕，深沉。——朱熹白云收，水共流，飞帘犹未卷。回首万山相对愁，何尤？——吕祖谦日暮天，树宿烟，岩前敲石鼓。潜龙犹自井中眠，多年。——陈亮人影稀，咏而归，夕阳帘色白。接天远岫系残晖，几希。——巩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