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王学文</b>,四川省南充市人,法院退休干部,喜欢诗歌与散文。曾发表《退休吟》《夕阳吟》《咏高院荣誉日》《情融襄垣》《情归故里》《春意渐浓》《羽毛球·我的最爱》《思想工作效果好、法院工作起色大》《强化八个意识、促进班子团结》《浅谈人民法官如何正确运用审判权力》等作品。作品发表于知名文学微刊《作家》、法院队伍建设杂志等。</p><p class="ql-block"><br></p> 作品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残门锈锁</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王学文</p><p class="ql-block"> 十月川东,秋意正浓。</p><p class="ql-block"> 儿子驾车,陪我前往故里——四川岳池兴隆镇。沿途两旁的山峦层林尽染,红叶与黄叶交织,偶有几株常青的松柏点缀其间。</p><p class="ql-block"> 表弟儿子的婚礼定在周六,说是挑了黄道吉日。儿子沿途问这问那,我却心不在焉,目光总飘向窗外那片熟悉的山水。</p><p class="ql-block"> “爸,你小时候就住这儿?”儿子指着远处小溪对面隐约可见的瓦房问。</p><p class="ql-block">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四十五年了,这条山路拓宽了,铺上了柏油,路边的房屋也大多翻新成两三层的小楼,白墙灰瓦,整齐划一。可山势依旧,弯道依旧,连那棵立在岔路口的老黄葛树也依旧,只是更粗壮了,虬枝盘曲,如一位守候故土的老者。</p><p class="ql-block"> 婚礼在镇上最大的酒楼举行,大红喜字贴满门窗,鞭炮声此起彼伏。新人穿着中式礼服,在司仪高亢的祝福声中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我坐在主桌旁,看着表弟夫妇笑中含泪地将儿媳的手交到儿子手中,那一瞬,眼前突然模糊了。</p><p class="ql-block"> 曾几何时,我的父母也曾这样坐着,看着他们的长子——我,穿上军装,走向远方。只是,他们从未有机会看到我成家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婚礼的热闹持续到午后,宾客们推杯换盏,笑语喧哗。我喝了几杯酒,脸颊微热,心里却愈发清醒。趁着一阵喧闹的间隙,我悄然起身,对儿子低语:“我去老宅看看。”</p><p class="ql-block"> “要我陪你去吗?”</p><p class="ql-block"> “不用,我想一个人走走。”</p><p class="ql-block"> 从酒楼到老宅,约莫两里路。儿时觉得这是一段漫长的距离,现在走起来不过二十分钟。路窄了许多,两旁新建的房屋把原本开阔的视野切割成碎片。我凭着记忆拐进一条岔道,脚下的水泥路忽然变成了青石板,再走几步,石板也残缺了,露出泥土的本色。</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通往老宅的仄径了。</p><p class="ql-block"> 青砖铺就的小路,缝隙里长满了墨绿的苔藓,滑溜溜的。我放慢脚步,生怕摔倒——不是怕痛,是怕惊扰了这条路上沉睡的时光。路旁的篱笆早已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野生的竹子,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低语着什么秘密。</p><p class="ql-block"> 转过最后一个弯,老宅出现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我停住脚步,呼吸在那一瞬间凝滞了。</p><p class="ql-block"> 残破的木门,油漆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质;门环锈蚀成暗红色,锁孔里塞满了灰尘和蛛网。门楣上曾经贴着的“光荣之家”的牌子,如今只剩下一角铁皮在风中摇曳,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院墙塌了一角,碎砖散落在地,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我离开四十五年的家了。</p><p class="ql-block">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的门环。轻轻一拉,门发出沉闷的呻吟,却没有打开——那把老式的挂锁已经锈死了。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有的齐腰高,在秋风中瑟瑟发抖。院角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空。</p><p class="ql-block"> “王连长?”,身后忽然传来试探的呼唤。我转过身,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眯着眼打量我。</p><p class="ql-block"> “你是……文娃子?”老人忽然激动起来,“真是文娃子!我是你邵叔啊,住东头的!”</p><p class="ql-block"> 记忆如开闸的洪水涌来。邵叔,年逾期颐,比我父亲大几岁,他既是邻居,也是我父亲好友,年轻时是村里的能人,我家的大部分土地,他经常过来帮忙干活。最后一次见他,是我入伍的那天,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好男儿志在四方,要为你爹妈争光!”</p><p class="ql-block"> “邵叔,您老身体还好?”我赶忙上前扶住他。</p><p class="ql-block"> “好好,就是腿脚不利索了。”他拉着我的手,眼睛湿润了,“你爹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该多高兴啊。你爹常念叨,说大儿子有出息,当兵没多久,就考上了军校,当上了军官,还带兵打仗,保家卫国……”</p><p class="ql-block">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我的父亲如何为我的每一次立功受奖而自豪;说母亲如何夜夜对着我的照片抹眼泪;说七年间两位老人相继离世,村里人都叹息王家没了顶梁柱;说弟妹们一个个离开家乡去创业,寻找适合自己的路”。</p><p class="ql-block"> “还是进去看看吧,”邵叔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你家最小的弟弟,离家出走创业前,托我保管的。他说,万一哪天你回来了,家里得有个门能进去。”</p><p class="ql-block">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试了好几把,终于,“咔哒”一声,锁开了。</p><p class="ql-block">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比我透过门缝看到的更为荒凉:正屋的台阶裂了几处,缝隙里钻出顽强的野草;窗玻璃碎了几块,黑洞洞的窗口像失明的眼睛;屋檐下的燕子窝还在,只是早已没了生灵的踪迹。</p><p class="ql-block"> 我一步步走进去,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和干枯的草茎。每走一步,都踩碎了时间的薄冰,坠入记忆的深潭。</p><p class="ql-block"> 这里是母亲晾晒衣服的地方,竹竿还横在那儿,只是断了半截。那里是父亲劈柴的角落,石墩子还在,上面落满了枯叶。院中央,那口老井被木板盖着,我掀开一看,井水居然还清澈,倒映出我斑白的鬓角。</p><p class="ql-block"> “满院无名枯草立,一番酸楚入心来。”</p><p class="ql-block"> 我喃喃念出从心底酝酿的诗句。原来文字如此苍白,真正的酸楚是喉头的梗塞,是眼眶的灼热,是胸口那种被无形之手攥紧的窒息感。</p><p class="ql-block"> 邵叔默默跟在我身后,什么也没说。这位见证了我家兴衰的老人懂得,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p><p class="ql-block"> 推开正屋的门,灰尘簌簌落下。堂屋里,那张八仙桌还在,四条长凳整齐地摆在四周,仿佛刚刚还有人坐过。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罩子蒙着厚厚的灰。我拿起灯,手指在上面划出几道痕迹。</p><p class="ql-block"> 就是这盏灯啊。</p><p class="ql-block"> 记忆中多少个夜晚,一家人围坐在桌旁。父亲抽着烟,烟雾缭绕中讲着田里的收成;母亲就着昏黄的灯光缝补衣裳,针线在她手中穿梭如飞;我和弟妹们趴在桌上写作业,偶尔为一道算术题争论不休。冬天最冷的时候,母亲会在桌下放一盆炭火,我们便把脚搁在盆沿,暖意从脚底一直升到心里。</p><p class="ql-block"> 灶屋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土灶还在,只是铁锅已经生锈。灶台上,那只粗陶盐罐居然完好无损,盖子斜斜地盖着。我拿起盐罐,轻轻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余一点咸味在空气中弥散。</p><p class="ql-block"> 母亲做的最后一顿饭是什么?我拼命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1980年深秋离家前夜,她煮了一锅腊肉,蒸了米饭,炒了鸡蛋。我吃得很慢,因为第二天就要随接兵部队离开家乡。她一直往我碗里夹菜,说:“到了部队,就吃不到家里的味道了。”</p><p class="ql-block"> 一语成谶。</p><p class="ql-block"> 此后四十五年,我真的再也没有吃过那样的味道。即使在最艰苦的老山前线,啃着压缩饼干时;即使在军校食堂,端着热腾腾的饭菜时;即使后来成家,妻子学着做川菜时。那味道,永远地留在了1980年秋天的那个夜晚。</p><p class="ql-block"> 我在老宅里缓缓走着,每一个角落都在说话。</p><p class="ql-block"> 卧室的门板上,还留着我和弟弟刻的身高线。最下面那条歪歪扭扭的,旁边写着“学文,十岁”;往上一点,字迹工整了些,“学文,十五岁”;再往上,已经接近门框顶端,“学文,十七岁”。最后一次量身高,是我入伍体检前一天。父亲用铅笔仔细画线,笑着说:“我儿长大了,比爹还高半头。”</p><p class="ql-block"> 阁楼的木梯吱呀作响,我小心翼翼地爬上去。这里曾是我的“秘密基地”,藏着弹弓、玻璃珠、用过的作业本,还有一本卷了边的《林海雪原》。现在,阁楼空荡荡的,只有几束光从瓦缝漏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闭上眼睛。</p><p class="ql-block"> 忽然听到母亲在楼下喊:“文娃子,吃饭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声音接上:“又在阁楼看书?小心眼睛!”</p><p class="ql-block"> 弟弟妹妹的嬉笑声由远及近……</p><p class="ql-block"> 睁开眼,只有一片寂静。那种寂静是有重量的,压得人喘不过气。</p><p class="ql-block"> 1987年,老山前线。接到镇武装部电报:文父因病离世,可否速归。此时,我正在猫耳洞里拟定作战方案。通信员把电报递给我,手有些发抖。我看完那行字,没有说话,继续画我的火力部署图。直到夜里,我才一个人走到阵地后的山崖边,对着北方,跪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那一夜,我哭得像个孩子。</p><p class="ql-block"> 部队首长知道后:一边安慰,越是困难越要挺住;一边电告留守部队派员直达老家看望。</p><p class="ql-block"> 我则安心的带着全连干战守住了那段防线,没有让越军前进一步。立功受奖时,我站在领奖台上,望着胸前的奖章,想的却是:爹,你看到了吗?你儿子没有给你丢脸。</p><p class="ql-block"> 可他已经看不到了。永远看不到了。</p><p class="ql-block"> 1994年的深秋,母亲深夜突然发病,与世长辞。我正在准备一场重要的军事演习。弟妹们都在外,只有二岁的侄女在母亲身边哭声不断,邻居敲门而入,已经没了呼吸。电话打到部队驻地一位朋友处,朋友再徒步至营区告诉我:“学文哥,你妈去世了,赶紧请假回家为她料理后事吧。”</p><p class="ql-block"> 听到如此噩耗,犹如晴天劈力。</p><p class="ql-block"> 我请了假,骑着摩托,连夜赶回。</p><p class="ql-block"> 灵堂里,母亲静静地躺着,面容安详。妹妹说:妈妈现在离开了我们,你最爱吃她做的腊猪肉,今后就不可能有了……”</p><p class="ql-block"> 我跪在灵前,握着母亲冰凉的手,第一次感到什么是真正的无力。枪林弹雨中,我知道如何隐蔽、如何冲锋、如何战胜敌人。可在死亡面前,在时间的洪流面前,我这个立过战功的连长,和当年那个离家的少年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无能为力。</p><p class="ql-block"> 七年时间,父母相继离去。我忽然明白,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无条件地爱我、等我、牵挂我了。我是长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父母的离去让他们失去了方向,而我要成为那个新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1995年,我在部干到营职,选择了转业。部队首长挽留,说我有前途,再干几年可以升团职。我摇摇头:“父母不在了,弟妹们需要我。”</p><p class="ql-block"> 组织安排我进了南充市嘉陵区人民法院,离老家不远,方便照顾弟妹。那些年,我既是兄长,又似父亲。帮二弟修房造屋,帮三弟联系工作,帮妹妹操办婚事。看着他们一个个成家立业,离开老宅,在异乡他地扎根,心里便多了几许平静。</p><p class="ql-block"> 老宅就这样空了。</p><p class="ql-block"> 太阳西斜,橘红色的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走下阁楼。</p><p class="ql-block"> 邵叔还在堂屋等着,坐在长凳上打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完了?”</p><p class="ql-block"> “看完了。”</p><p class="ql-block"> “要锁门吗?”</p><p class="ql-block"> 我环顾四周。暮色中的老宅,轮廓渐渐模糊,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这里曾经充满生机:母亲的炊烟,父亲的咳嗽,弟妹的嬉闹,我的读书声。现在,只剩下尘埃和记忆。</p><p class="ql-block"> “要锁。”我说。</p><p class="ql-block"> 我锁上门,那把锈锁又回到了它守护的位置。我把钥匙放回他手中:“邵叔,留着吧。或许……我还会回来。”</p><p class="ql-block"> “常回来看看,”邵叔握紧钥匙说道,“这里永远是你们的根。”</p><p class="ql-block"> 回镇上的路上,邵叔告诉我:村里像你这样的家庭不少,年轻人外出,老人离去,老宅荒废。有的房子坍塌了,有的被拆迁,有的被外地人买去改建。时代在变,乡村在变,这是谁都挡不住的趋势。</p><p class="ql-block"> “但你家的老宅,我会常来看看,”邵叔说,“你爹妈都是好人,帮过村里很多人。这份情,大家记得。”</p><p class="ql-block"> 回到县城,已是华灯初上。儿子在酒店等我,桌上放着打包回来的喜糖和糕点。</p><p class="ql-block"> “爸,老宅怎么样?”儿子好奇地问。</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我想了想,说:“它依然是它,永远都会在那里。”</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儿子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深夜,儿子睡下后,我紧紧的抱住枕头:“轻轻的抽泣着……。”</p><p class="ql-block"> 不知过了多久,我静静地坐着。脑海里浮现出在进城路上构思的那首《七律-归故宅》诗:</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残门锈锁久难开,</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仄径青砖覆藓苔。</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满院无名枯草立,</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一番酸楚入心来。</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忽思往日高堂在,</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每共昏灯灶火煨。</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恍觉形单唯顾影,</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乡关何处诉幽哀?</b></p><p class="ql-block"> 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渗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乡关何处?父母在时,那里是家乡;父母去了,那里是故乡。一字之差,隔着一生。</p><p class="ql-block"> 那次回乡后,我常常失眠。午夜梦回,总是看见老宅的门开了,父母站在门口,笑着向我招手。我想走过去,脚下的路却越来越长,怎么也到不了跟前。</p><p class="ql-block"> 前年,我正式退休了。忙碌了大半生,忽然有了大把的时间。起初很不适应,总觉得该做点什么,该为谁负责。慢慢地,才学会放松,学会为自己而活。</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生活有规律了:上午去体育馆,打打羽毛球,享受运动的魅力;下午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尝试创作一些散文、诗歌,或喝喝茶、唱唱歌;晚饭后,和家人沿着江边散散步,看夕阳西下,华灯初上;偶尔再邀邀故交挚友旅旅居或旅旅游,感受祖国美好河山。</p><p class="ql-block"> 忧伤吗?当然有。忧愁吗?也难免。所有的不快,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思念,都还在那里。只是我不再与它们对抗,而是学着共存。就像老宅的荒草,就让它们长着吧,那也是生命的一种形态。</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我会对着天空发呆,想象着父母就在云朵后面看着我。我不再问“乡关何处”,因为答案早已在心中——父母在哪里,乡关就在哪里。而他们,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血液里,每一个选择里。</p><p class="ql-block"> 余生漫漫,我会继续走。带着父母的期许,带着军人的坚韧,带着法律的公正,也带着一个游子对故乡永恒的眷恋。</p><p class="ql-block"> 只是偶尔,在深秋的夜里,当风吹过窗棂,我会想起那把锈锁,那扇残门,那个站在老宅前久久驻立的自己。那时的酸楚是真的,此刻的释然也是真的。时间这味药,治愈不了所有伤口,但至少能让痛楚沉淀成生命的一部分重量。</p><p class="ql-block"> 而这重量,让我在余生的每一步,都走得更加坚实,更加珍惜。</p><p class="ql-block"><br></p> 编辑按语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读王学文先生的《残门锈锁》,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默片。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那把生了锈的锁,在寂静的老宅门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声音,划破了四十五年的时光,也划开了一个游子心中那块结了痂的伤疤。</p><p class="ql-block"> 文章最让我动容的,不是老宅的破败,而是作者那种近乎残忍的“沉默”。在猫耳洞里,面对生死的考验,他没有说话;面对父亲的离去,他选择把眼泪咽进肚子里,继续画他的火力部署图。这种沉默,不是无情,而是那个年代特有的隐忍。就像那扇门,油漆剥落了,木头朽坏了,但它依然立在那里,替主人守着一屋子的秘密。作者把这种隐忍写到了极致,让每一个读者都能感受到那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压抑与沉重。</p><p class="ql-block"> 文中关于“家乡”与“故乡”的辨析,读来令人心惊:“父母在时,那里是家乡;父母去了,那里是故乡。”这不仅仅是文字游戏,更是无数游子心中无法言说的痛。父母在,家是具体的,是灶台上升起的炊烟,是灯下缝补的身影;父母去,家就变成了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地理坐标,一个只能在梦里回去的地方。作者站在荒芜的庭院里,看着满院疯长的野草,其实是在看自己那段被时间冲散的记忆。那些曾经熟悉的物件——门环、盐罐、身高线,如今都成了陌生的证人,冷冷地注视着这个迟归的故人。</p><p class="ql-block"> 不同于那些宏大的乡愁叙事,这篇文章把目光聚焦在了最细微的物证上。那把锈锁,锁住的不仅是老屋,更是作者回不去的童年。当钥匙艰难地转动,发出的不仅是金属的摩擦声,更是记忆被唤醒的轰鸣。作者没有过多地渲染悲伤,而是用一种近乎白描的手法,记录了老宅的一草一木。这种克制,反而让情感更加饱满。就像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却再也等不到树下那个抽着烟袋的老人。</p><p class="ql-block"> 《残门锈锁》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每个人的精神原乡。在这个飞速变化的时代,我们都在不断地告别,不断地失去。老宅终将倒塌,记忆终将模糊,但那份对根的眷恋,却像那把锈锁一样,虽然斑驳,却依旧坚固。王先生最终没有选择修复老宅,而是选择“让它们长着吧”,这或许是一种无奈,更是一种与过去和解的智慧。毕竟,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但有些记忆,一旦打开,就永远不会生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编辑简介】</b>韩会勇,笔名韩墨,山东青州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山东省老干部诗词学会等多个文学组织的会员。在文学创作领域涉猎广泛,包括诗歌、散文、辞赋、楹联和评论等多种文体。</p> <p class="ql-block"><b>版权声明:</b>本作品为原创作品,版权归作者所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