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滕王阁序》（刘振友）

盛情畅思•刘振友

〖随笔〗

再读 《滕王阁序》

刘振友

百阅常读典，千思可启新。

重读 《滕王阁序》，不再是早年时只惊艳于辞藻的流光溢彩，而是王勃（唐）在字里行间，透见了初唐最壮阔的山河与最通透的人生哲思。这文章，如星河垂落，如江涛奔涌，将山水之盛、宴集之欢、身世之慨、天地之浩渺熔于一炉。现实读来，依旧字字惊心，气韵撼人。

早时曾读，只觉华美，再读方知风骨。开篇“星分翼轸，地接衡庐”，以天文地理起笔，寥寥数言便勾勒出洪州雄踞东南、襟三江而带五湖的磅礴气势。“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将一地之灵秀与人才之璀璨写得淋漓尽致，自有盛唐开疆拓土的雄浑底气。而“层台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写尽滕王阁的巍峨瑰丽，丹漆流彩，楼阁凌空，仿佛置身于仙宫幽境。目光所及，皆是天地造化与人工匠心的完美交融。

最动人心的，莫过于那句千古绝唱：“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云销雨霁，彩彻区明，晚霞漫卷天际，孤鹜振翅翱翔，秋水澄澈无垠，与长天浑然一体。动与静相融，色与境共生，没有一字雕琢，却将秋日江天之美写到了极致。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声景相生，意境悠远，仿佛能听见江畔渔歌悠扬，望见雁影掠过长空，整个人都被卷入这苍茫辽阔的天地画卷之中，心神为之涤荡。

文至深处，由景入情，由乐转悲，更见文字的力量，“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登高望远，方知天地浩瀚，个人渺小；宴乐散尽，才懂世事无常，盛衰有定。王勃落笔之时，正逢身世坎坷，怀才不遇，远赴交趾探望遭贬的父亲，前路茫茫，满心孤愤。于是，便有了“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的怆然长叹，道尽了天涯游子的孤独与失意，戳中了每一个在尘世中奔波漂泊的人心底的苍凉。

世人皆叹其悲，却不知悲之后，是更震撼人心的昂扬与坚守。他不沉湎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的自怜，反而以劲吼之声立下誓言：“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这是全文的精神脊梁，是少年才子不屈的风骨。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贾谊屈于长沙，梁鸿窜于海曲，古今贤才皆有困厄之时，而君子安贫，达人知命，纵使身处逆境，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字字皆是对命运的抗争，对理想的执着，让满腔悲愤化作了破云而出的光芒，照亮了千年后的人们。

全文用典繁复却不堆砌，对仗工整却不呆板，四十余处典故信手拈来，二十余个成语自其而生，将骈文的艺术之美推向巅峰。王勃以二十七岁的年华，写尽了人生的起落与天地的苍茫，既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又有历经世事的通透深沉。他以生命为墨，以山河为纸，在滕王阁上一挥而就，便成千古绝唱。数月后，他渡海溺水，英年早逝，这篇序文，竟成留给世间的最后绝笔。

合卷沉思，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滕王阁几经兴废，人事几番更迭，唯有这篇序文，穿越千年风雨，依旧熠熠生辉。我们读的，不仅是初唐的山河盛景，不仅是骈文的极致美感，更是一种直面困顿、永不言弃的精神，一种俯仰天地、心怀寰宇的格局。

再读《滕王阁序》，如登精神高阁，望尽千秋风月。那些文字里的山河壮阔、人生感慨、凌云壮志，早已融入中华文明的血脉，成为刻在骨血里的浪漫与坚韧。每一次诵读，都是一次心灵的洗礼与升华，让我们在纷繁世事中，始终记得抬头仰望，赴一场山河之约，立一份青云之志，守一生旷达之势。

二O二六年三月 于天津

以下为 《滕王阁序》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