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42年的大巴山,料峭春寒里第一簇迎春花炸开嫩黄时,李迎春降生在石匠李老汉的土坯房里。父亲是常年奔走他乡的石匠,一把錾子敲碎岁月,却敲不薄一家人的穷困,母亲是土里刨食的山里妇人,守着空荡的家,一年年怀胎,一年年送别——九个襁褓中的孩子没能熬过饥寒,最终只活下两个年幼的弟妹。</p><p class="ql-block"> 苦,是迎春童年最底色的烙印。母亲不是在孕期浮肿,就是在月子里孱弱,长姐如母,不过几岁的她,便扛起了整个家的重量。天不亮就上山砍柴、打猪草,瘦小的身子压着比她还高的背篓,山路湿滑,她曾数次连人带篓滚下山坡,全靠山间老树拦腰护住,才捡回一条命。她从不爱哭,摔得满身是泥,咬着牙爬起来,硬生生拖着沉重的柴禾,一步一步挪回炊烟袅袅的家,指尖磨出厚茧,脊背压出弯痕,活成了大巴山里最倔强的一株迎春花。</p> <p class="ql-block">十六岁,山间的风拂过少女的眉眼,李迎春出落得清秀挺拔,是山里最耐看的姑娘。一同长大的远房哥哥,比她年长两岁,两人在柴草堆里、山梁上相伴着熬过苦日子,那份朝夕相处的同情,渐渐酿成了藏不住的情愫。某个夕阳染红山坡的傍晚,哥哥红着脸,结结巴巴吐露心意,迎春懵懵懂懂,小脸涨得通红,却认真地摇头:“我们是一家人,不行的。”</p><p class="ql-block">父母终究察觉了端倪,硬生生断了这份懵懂的情愫。哥哥望着穷得望不到头的大山,望着他护在心底的姑娘,咬咬牙背上行囊远走他乡,只留下一句“我要走出大山”,便消失在巴山的云雾里,此后一生,迎春再未见过他。那是她青春里,第一缕悄然绽放又迅速凋零的情愫,像山间的风,来了,又走了,只留下淡淡的怅然。</p> <p class="ql-block">十九岁,父亲为她定下一门亲事,夫婿叫文中,家在坝上,不靠山林,种着江边的稻田。文中父母早逝,中等个头,模样周正,婚后的日子依旧清苦,却有着难得的恩爱。迎春接连生下五个孩子,本就拮据的家,更添了几分艰难。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第五个孩子降生时,计划生育刚刚推行,文中却染上了肝炎与胃溃疡,一病不起,卧床三年。</p><p class="ql-block">五个孩子中,大的十二岁,小的嗷嗷待哺,一个卧病在床的丈夫,千斤重担,全压在迎春一个女人肩上。一口大锅,煮上一筐野菜,便是一家人的口粮;田里种着稻子,一家人却难得吃上一口白米饭;灶膛缺柴,便把带根的野草晒干引燃,回娘家讨些柴禾,还要被母亲骂作“穷鬼”。那些日子,天是灰的,地是苦的,迎春却从未低过头,白天扛着农具下地,夜里哄睡孩子照料丈夫,瘦弱的肩膀,撑起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家。</p> <p class="ql-block">1976年,病榻上的文中看着妻子日渐憔悴的容颜,看着面黄肌瘦的五个孩子,心如刀绞。他瞒着迎春,偷偷托人说媒,求奔走河南的同乡,把迎春和孩子们带去河南,找个好人家,讨一条活路。迎春得知后,又气又痛,红着眼眶坚决不肯,说要死也要一家人死在一起。</p><p class="ql-block">文中却跪了下来,这个一向刚强的男人,泪流满面地恳求:“迎春,我活不久了,你带着孩子改嫁,给他们一条生路吧。”看着丈夫绝望的眼神,迎春的心,碎成了千万片。</p><p class="ql-block">不久后,河南来的荣禄,走进了他们的生活。三十八岁的荣禄,高高瘦瘦,皮肤黝黑,眼神却格外清亮。解放前家境优渥,解放后被划为富农,饱受政治迫害,年近不惑依旧孤身一人。他接到迎春一家,没有半分嫌弃,反倒拿出自己全部的积蓄,为文中治病。整整两年,荣禄悉心照料,文中的身体渐渐好转,竟能下地干活了。</p> <p class="ql-block">看着荣禄待迎春温柔体贴,待五个孩子视若己出,文中放下了心底最后的牵挂。他不愿再拖累妻儿,不愿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一个深夜,他留下一封满是愧疚与祝福的告别信,独自回到了千里之外的巴蜀故土。此后,他时常寄来书信,字里行间,全是对娘几个的牵挂与问候。</p><p class="ql-block">河南的土地上,迎春与荣禄又迎来一个新的生命,他们带着六个孩子,开始了新的生活。白日里下地干农活,闲暇时扎扫把、做木工、加工米桃等副业。起早贪黑,含辛茹苦,只为让孩子们能念书,能走出穷日子。荣禄勤劳善良,迎春坚韧持家,两人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却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在风雨同舟的患难里,守着彼此,守着一大家人,一步步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孩子们渐渐长大,成家立业,苦了一辈子的迎春,终于该享清福了,可命运却未曾眷顾这株倔强的迎春花。六十九岁那年,她一病不起,瘫痪在床。最后的时光里,荣禄寸步不离,端茶喂饭,擦身按摩,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她。</p><p class="ql-block">暖阳透过窗户,荣禄握着迎春失去灵活的手,一点点回忆过往:回忆大巴山滚下山坡的少女,回忆巴蜀坝上苦守家庭的妻子,回忆河南乡间并肩劳作的夫妻,回忆那些食不果腹却咬牙坚持的日夜,回忆那些心照不宣、携手战胜苦难的时光。</p><p class="ql-block">两人笑着说起从前的苦,笑着说起孩子们的成长,笑着笑着,眼泪就无声地滑落。那些泪里,有半生的辛酸,有相守的温暖,有遗憾,有不舍,更有刻进骨血里的深情。</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迎春终究还是走了,像一株耗尽了全部生命力的迎春花,在春风里,静静凋零。她的一生,生于巴山的苦寒,长于岁月的磨难,遇过懵懂的情愫,守过患难的夫君,伴过余生的良人,用一生的坚韧与善良,养活了六个子女,温暖了两个男人的心。</p><p class="ql-block">大巴山的迎春花,年年岁岁依旧盛开,而那个叫李迎春的女人,把自己的一生,开成了最坚韧、最动人的花,绽放在所有爱她之人的心底,岁岁年年,永不凋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