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你吃快点，我怕疼（二）

胜利

阿拾缩在宽大的餐椅上，整个人小得像一团被揉皱又小心展平的纸。 　　身上的衣服是保姆临时找出来的，柔软干净，带着淡淡的阳光味，可他半点都不敢放松。 　　眼前的老人就坐在对面，眉目温和，手指修长，正慢条斯理地用公筷给他布菜。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老人银白的发梢上，暖得不像话，可在阿拾眼里，这暖光跟传说里妖怪洞府的迷魂灯没两样。 越好看，越危险。 　　疯婆婆当年蹲在修理厂的破门前，一边啃着干硬的红薯，一边跟他说：“那些精怪最会装好人，先给你吃好的、穿好的，等你放下戒心了，一口就把你吞了，连骨头都不吐。” 　　阿拾那时候虽然小，却牢牢记住了。 　　他见过太多凶神恶煞的人，骂他、赶他、嫌他脏，唯独没见过这样平白无故对他好的。 反常，必是妖。 　　老人把剥好的虾仁轻轻放在他碗里，声音放得很轻：“吃吧，不烫。” 　　阿拾盯着那只晶莹粉嫩的虾仁，喉咙滚了滚，却没敢动。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小脸上是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认命。身子坐得笔直，像一只等着被宰的小兽。 　　“大爷……”他声音又轻又抖，却咬着牙，尽量让自己显得听话，“你真要吃我，就吃快点。” 　　老人夹菜的手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软了下来。 　　“我不吃你。”老人耐心地重复，“我只是看你一个人，太可怜。” 阿拾抿紧嘴，不相信。 　　他见过骗人的大人，比这好听的话他都听过。 　　“我不跑，也不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却依旧瘦小的手，声音细若蚊蚋，“我很乖的……就是我怕疼，你能不能……切开的时候轻一点？” 　　说到最后一个字，他的声音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他从小就怕疼。被人推搡摔倒会疼，被冷风吹裂手脚会疼，饿狠了肚子也会疼。那么被吃掉，一定是最疼最疼的事。 他只是想，疼得短一点。 　　老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像是被一只小手狠狠攥住，酸得发疼。 　　他活了大半辈子，商场上刀光剑影都没皱过眉，却被眼前这个捡来的小孩，一句话戳得鼻尖发涩。 　　这孩子是被吓怕了，也是被苦怕了。 　　老人没再解释，只是把碗端到他面前，亲自舀了一勺软烂的蛋羹，递到他嘴边：“先吃点东西。等你吃饱了，想走，我让人送你走。” 　　蛋羹温热，香气钻进鼻子，他太久没吃过这么软、这么香的东西。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脸一红，却还是小心地张口，小口小口地吃了下去。 　　一口，两口。 没有毒，也没有怪味。 老人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一口一口喂，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 　　一顿饭吃完，阿拾紧绷的身子，悄悄松了一点点。 　　他还是怕，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微弱的、不敢承认的希望——也许，这个妖怪，真的不吃人？ 　　饭后，老人带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一片夜色，花园里的灯一盏盏亮着，像落在人间的星星。 　　“你看，这不是洞府。”老人指着外面，“这是家。” 阿拾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从来不知道，房子可以这么大，灯可以这么亮，连晚上都可以像白天一样好看。 　　“我叫沈砚。”老人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认真又郑重，“你可以叫我沈爷爷。以后，你不用再拾荒，不用再害怕。” 阿拾嘴唇动了动，没敢叫。 　　他还是怕，怕这一切都是梦，一睁眼，他又回到那个冰冷的巷口，又要被人骂、被人赶。 沈爷爷没逼他。 　　他收拾出一间朝南的小房间，里面摆满了柔软的玩偶，被子晒得暖洋洋的。 “今晚你就睡在这里。”沈爷爷替他掖好被角，“不用怕，门不锁，我就在隔壁。” 　　阿拾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睡。 他盯着天花板，听着外面安静得连脚步声都轻的走廊，心里乱糟糟的。 　　沈爷爷没有绑他，没有吓他，给他吃好吃的，给他干净的衣服，给他软软的床。 　　如果真是妖怪，哪有这么好的妖怪？ 　　他悄悄把小手放在心口，那里跳得很快，却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陌生的、轻轻的痒。 　　半夜，阿拾做了个噩梦。 梦见自己又被人追，又差点被车撞，吓得他猛地睁开眼，哇一声哭了出来。 　　房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推开。 沈爷爷披着衣服，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把他抱进怀里。 老人的怀抱不宽，却很稳，带着淡淡的檀香，和白天救他的时候一样。 　　“不怕，不怕，我在。”沈爷爷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声音低沉又安心，“没人赶你，没人伤害你。” 阿拾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哭自己这几年的苦，哭自己刚才的傻话，哭自己以为，这么好的爷爷是要吃他的妖怪。 　　哭到累了，他抽抽搭搭地，小声喊了一句：“沈爷爷……” 　　沈爷爷动作一顿，随即轻轻应了一声：“哎。” 　　“我……我以后不乱说了。”阿拾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你不是妖怪……你是好人。” 　　沈爷爷笑了，笑声很低，很温柔。 他摸了摸阿拾柔软的头发，轻声说：“好。那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 “我不吃你，我养你。” 　　阿拾紧紧抓住沈爷爷的衣服，小脸上满是泪痕，却弯起了嘴角。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 　　那个曾经在街上拾荒、连活下去都小心翼翼的小孩，终于在这个晚上，找到了一个不用怕疼、不用害怕被呵斥、可以安心睡去的地方。 　　他再也不用对着好心救他的人，怯生生地说——“大爷你吃快点，我怕疼。” 因为他知道，从此以后，有人会拼尽全力，不让他疼（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