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你吃快点，我怕疼（三）

胜利

阿拾在那座像仙境一样的别墅里，安安稳稳过了三年。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缩在垃圾桶后面、捡半块馒头都要躲着人的小拾荒娃。 　　沈爷爷送他上学，给他买新书包，教他写字，教他吃饭要坐端正，教他别人对你好，要记在心里。 　　他也终于敢光明正大地喊一声：“沈爷爷。” 　　沈爷爷偶尔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他跑跳，眼神安静。阿拾那时候还小，看不懂爷爷眼底偶尔沉下去的东西，只知道： 只要爷爷在，他就有家。 　　变故是一夜之间降临的 那天家里来了很多的人，说话声音很凶，脸色都很难看。平时总是笑着的保姆阿姨、司机叔叔，一个个变得沉默，然后一个个，悄悄离开了。 　　阿拾躲在楼梯口，紧紧抓着扶手，吓得不敢出声。 　　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害怕的小孩，只是这一次，他不怕被吃，他怕被丢下。 　　傍晚，沈爷爷走进他的房间，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老人的手比平时更凉，声音很轻：“阿拾，这里不能住了，我们要走。” 　　阿拾仰着头，小声问：“去哪里？” “回老家。” “那……还回来吗？” 沈爷爷沉默了很久，轻轻摇头。 　　阿拾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用力抓住沈爷爷的衣角，很小声、很认真地说:“爷爷，我跟你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沈爷爷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当年风光时，身边人来人往；如今落难，偌大的别墅，空荡荡的，最后愿意跟他走的，只有这个当年被他从马路上救回来、还怯生生说“大爷你吃快点，我怕疼”的小孩。 　　那天晚上，一老一小，只带了一个旧箱子，悄悄离开了那座熄灭了灯火的别墅。 没有告别，没有送行。 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像关上了一段繁华的旧梦。 　　乡下的老家，是一间很老很老的土坯房。 墙是黄的，地是泥的，下雨的时候，屋顶还会漏雨。 没有水晶灯，没有大花园，没有香喷喷的饭菜，一切都要自己动手。 　　沈爷爷曾经是养尊处优的人，如今要拿起锄头，下地种田。 风吹日晒，没过多久，人就黑了、瘦了，腰也常常疼得直不起来。 　　阿拾没有叫过一句苦。 他记得疯婆婆的话，记得当年差点被车撞的恐惧，记得沈爷爷把他从尘埃里捡起来，记得那一顿热饭、那一张软床、那一句我养你。 　　天不亮，阿拾就起床。 学着生火，学着做饭，学着把水挑回家，把院子扫干净。 沈爷爷下地，他也跟在后面，学会了锄草、拾粪、捡麦穗，小手被磨出泡，破了，结痂，再磨破，最后长出厚厚的茧。 　　晚上，沈爷爷腰疼得睡不着，阿拾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一下一下给爷爷揉腰。 揉着揉着，自己困得点头，也不肯睡。 　　沈爷爷心疼他：“阿拾，你去睡，爷爷没事。” 阿拾就摇摇头，小声说：“我不困。爷爷疼，我陪着。” 　　村里人都说，这老头命苦，风光一辈子，老了落得这般下场。 又说，这孩子真懂事，不是亲生的，却比亲生的还孝顺。 　　阿拾听不懂那些话，他只知道一件事： 当年爷爷没有丢下我，现在我也不能丢下爷爷。 　　日子苦吗？苦。 没有新衣服，没有好吃的，没有干净的房间，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 　　可阿拾从来没有再怕过。 他不再怕黑，不再怕饿，不再怕被人欺负。 因为他身边有爷爷，他心里有底气。 　　岁月一年一年过去。 沈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 在当年的风波里受到牵连、落下了病根，在乡下的艰苦日子里，一点点发作出来。 　　他不再能下地，只能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阿拾忙前忙后。 阿拾长成了半大的少年，肩膀宽了，能扛起整个家。 　　他把田里的活全包了，把家里照顾得井井有条，每天变着法子给爷爷做吃的，攒下一点点钱，给爷爷买药。 　　沈爷爷常常看着他，看着看着就掉眼泪。 “阿拾，是爷爷拖累了你。” 阿拾就蹲下来，握住爷爷枯瘦的手，像当年爷爷对他那样温柔:“爷爷，不是拖累。是你给了我家。没有你，我早就死在大街上了。” 　　他一辈子都记得，当年在别墅里，他吓得发抖，说：“大爷你吃快点，我怕疼。” 　　而现在，他只想用一辈子告诉爷爷： 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疼，只要能陪着你。 　　最后那个冬天，特别冷。 沈爷爷躺在床上，已经很少能睁开眼。 阿拾日夜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那天傍晚，夕阳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老人脸上。 沈爷爷忽然睁开眼，很轻很轻地，喊了一声:“阿拾。” 　　阿拾立刻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爷爷，我在。” “对不起啊……”老人气息微弱，“没让你过上好日子，还让你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 　　阿拾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却用力摇头：“不苦，一点都不苦。跟爷爷在一起，就是好日子。” 　　沈爷爷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像当年第一次在别墅里看见他那样温柔:“阿拾，你要好好活下去……以后，别怕了。” 　　“再也不用怕疼了。” 手，轻轻松开了。 　　那天之后，土坯房里，就只剩下阿拾一个人。 　　他把爷爷好好安葬了，就在屋后的山坡上，能看见老家的房子，能看见田，能看见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村里人劝他：“你爷爷也走了，你年轻，去城里吧，找个好日子过。” 　　阿拾只是摇头。 他没有走。 他依旧住在那间老土坯房里，种田，干活，守着这个小小的家。 　　有人问他后悔吗。 当年跟着一个落难的老人，放弃了城里可能的生活，吃了十几年苦，最后还是孤身一人。 阿拾总是很安静地说：“不后悔。” 　　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追着一个塑料书皮冲出马路，被沈爷爷救下。 最不后悔的决定，就是在爷爷最难的时候，说了一句——“爷爷，我跟你走。” 　　他曾经是那个怕被妖怪吃掉、求着“吃快点、怕疼”的小孩。 后来，他长成了能为爷爷挡风遮雨、再苦也不喊疼的少年。 　　夕阳下，阿拾站在山坡上，望着爷爷的坟墓，轻轻说： “爷爷，我没给你丢脸。” “我会好好活着。” “你放心。” 风轻轻吹过田野，像有人在温柔地应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