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战争形态的流变:从“对人的消灭”走向“对物的摧毁”</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木子洁</p><p class="ql-block">纵览人类战争史,杀戮与破坏始终如影随形。然而,当我们对比两次世界大战与当下的地区冲突,一个深刻的战略转折跃然纸上:战争的重心,正从“消灭有生力量”向“摧毁基础设施”剧烈倾斜。这一转变不仅是战术的演进,更是战争哲学与权力逻辑的根本重塑——从“让人死”到“让人活不下去”,从终结生命到抹去记忆,战争的利刃正悄然指向文明的根基。</p> <p class="ql-block">一、过去:以“歼敌”为核心的战争伦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两次世界大战的硝烟中,“人”是战场上的核心标靶。彼时的战争逻辑简单而残酷:只有最大限度地消灭敌方的军队,才能迫使其投降。索姆河战役的血腥泥泞、凡尔登的“绞肉机”、斯大林格勒的断壁残垣,无一不是以人命为燃料的战争熔炉。即便如盟军对德累斯顿的大轰炸,其战略目的虽包含摧毁工业产能,但本质上仍是为了削弱德国支撑战争的“人力”与“士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种思维在东方的抗美援朝战场上同样清晰可见。志愿军面对的,是拥有绝对制空权和火力优势的联合国军。彼时的战略核心,是在运动战中大量歼灭敌有生力量。从上甘岭那惊天动地的43天鏖战,到金城战役的雷霆万钧,每一次战役的成败,都以杀伤敌军数量为核心标尺。彭德怀总司令“杀伤美军五万”的底线思维,正是“以人为本”战争观的极致体现——只要持续消耗其兵力,就能迫使其回到谈判桌。那时的战火,虽炽烈,却极少以摧毁一座城市的基础设施为终极目的;平壤的废墟是战争波及的结果,而非战略的首要目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种以“歼敌”为核心的战争伦理,甚至在波及平民与敌国领土时,也保持着某种令人深思的“克制”。即便是那场给中华民族带来深重苦难的日本侵华战争,其战略重心也始终锁定在国军的有生力量上。日军的“三光政策”固然残暴,但其“烧光”之“物”,多为反抗力量的补给与藏身之所,或是作为逼迫民众就范的恐怖手段。对于承载文明根基的设施,双方在潜意识里似乎都存有一丝敬畏——尽管这种敬畏时常被战火击穿,但它毕竟存在过。</p> <p class="ql-block">一个极具说服力的细节是,1945年春夏之交,当盟军的轰炸机群将日本本土近百座城市化为焦土时,古都奈良与京都却奇迹般地在火海中幸免于难。鲜为人知的是,这份幸运并非源于日军的仁慈,而是源于一位中国学者的请命——建筑学家梁思成。彼时,他正担任国民政府战区文物保存委员会副主任,他忍着日本侵略者带给民族的剧痛,在军用地图上颤抖着标出了奈良的法隆寺、京都的御所,并恳请美军飞行员在投下毁灭之火时,为人类共同的文化瑰宝留下生路。这份超越了民族仇恨的悲悯,如同一道锋利的分割线:那个时代的战争,即便残酷至此,尚未完全丧失对“文明载体”的最后一丝底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同样在中国的抗战烽火中,1941年的北平,在被日伪统治的压抑空气里,一群中国学人竟在以最原始的方式,与未来可能的毁灭赛跑。中国营造学社的朱启钤、张镉等人,预感古都或许终将毁于兵燹,他们抱着“夫士不能执干戈而捍卫疆土,又不能奔走而谋恢复故国,亦当尽其一技之长,以谋存故都文献于万一”的悲怆信念,从1939年到1943年,历时四载,在侵略者的眼皮底下,为北京中轴线上的每一座宫殿、每一道城门,绘制了七百余张精准的测绘图。这不仅仅是一张张图纸,更是为一个民族的文明骨骼留下的“CT影像”,以备战后重生。这种在炮火硝烟中依然试图为“物”留下火种的举动,恰恰反证了彼时战争的一个潜在默契:建筑与设施,是战后重建家园的根基,是文明的容器,不到万不得已,不应被刻意抹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然,这种“敬畏”并非普遍存在。二战中,考文垂的大教堂被夷为平地,德累斯顿的圣母教堂化为瓦砾,华沙古城几乎从地图上被抹去——那些废墟同样是战争残酷性的铁证。但值得深思的是,即便在那些废墟上,战后的第一件事往往是重建:华沙人根据战前绘制的图纸,一寸一寸地复原了古城;德累斯顿人用了六十年的时间,让圣母教堂从瓦砾中重生。这种对“物”的执念,恰恰反证了它在战争伦理中的特殊位置——正因为知道它珍贵,毁灭才成为悲剧;正因为知道它可复生,重建才成为使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个奇特的矛盾体:战争在疯狂地收割生命,却又在某些时刻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凝固的历史;它毁灭了无数文明的瑰宝,却也在废墟上催生了重建的执念。从欧洲战场的“文物保存官”制度,到中国军民在断壁残垣中对每一座古建的力保,那个时代的人们似乎普遍相信,无论战争多么惨烈,终究会结束,而结束之后,幸存者还要在那些残存的屋檐下继续生活,在那些古老的砖石上重建尊严。这种对“物”的留有余地,本质上是对“人”的未来负责。</p> <p class="ql-block">二、转折:从“让人死”到“让人活不下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时光流转至世纪之交的科索沃战争,北约盟军长达78天的空袭,开创了“零伤亡”战争的神话,也宣告了“基础设施战”的正式登场。桥梁、电站、电视台、供水系统成为首要打击目标。战略意图已从“杀死多少军人”转变为“让对手的生活陷入瘫痪”。通过切断电力让指挥系统失明,通过炸毁桥梁让补给线断裂,通过摧毁民生设施让民众对政府产生厌倦——战争的重心,从战场上的军人,转移到了维系社会运转的每一根血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近年来的俄乌冲突与加沙地带冲突,更是将这一趋势推向极致。俄军在战争初期对乌克兰电网的大规模袭击,让无数平民在寒冬中忍受黑暗;以军在加沙的行动,其空袭目标清单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发电厂、地下水道、行政大楼。这种打击的残酷性在于:它不追求立即杀死你,但追求让你无法正常生活,让你无法入睡,让你无法就医,让你无法喝到一口干净的水,让你的国家机器无法运转,让你未来的重建变得无比艰难。</p> <p class="ql-block">三、现在:从“摧毁生活”到“抹去记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这一趋势在近年的中东冲突中,达到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新高度。这一次,战火不再止于电站与桥梁,它毫不留情地席卷了那些承载着波斯文明数千年记忆的神经末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据报道,在2026年3月的以伊冲突中,当导弹的尾焰撕裂夜空,当爆炸的轰鸣在德黑兰与伊斯法罕上空回荡时,破碎的不仅仅是钢筋混凝土,还有那些穿越了无数王朝更迭、本应被全人类共同守护的文明瑰宝。在德黑兰,那座建于19世纪卡扎尔王朝、以无数细密镜片镶嵌出梦幻光影的古莱斯坦宫——“镜宫”,在空袭的冲击波中剧烈震颤。爆炸产生的气浪如巨锤般砸向这座建筑杰作,宫殿的门窗扭曲变形,那些闻名于世的镜厅中,成千上万片手工拼接的镜面如同遭受地震一般从穹顶剥落,在波斯地毯上碎成千万个哀伤的倒影。满地晶莹的碎片,不再映照欢愉的盛宴,只映出苍白的月光与无尽的痛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果说德黑兰的伤痕还只是序曲,那么伊斯法罕的遭遇则堪称一场针对文明的围猎。这座拥有“伊斯法罕半天下”美誉的古都,其核心的伊玛目广场周边,密集分布着人类文明的巅峰之作。始建于11世纪的聚礼清真寺,那些历经千年风沙依然璀璨的绿松石蓝瓷砖,在猛烈的轰炸中轰然坠落,将地面砸出深深的坑洞,波斯书法在瓦砾中支离破碎。不远处,萨法维王朝的瑰宝——四十柱宫与阿里卡普宫,也未能幸免。宫殿前那二十根倒映在池水中幻化成四十根的著名木柱,虽勉强屹立,但宫殿内部,数个世纪前绘制的巨幅壁画被弹片撕裂,描金的藻井布满裂痕,手工雕刻的木制窗棂被冲击波掀飞,残片悬挂在墙体上摇摇欲坠。四十柱宫那闻名遐迩的花园里,曾经倒映着宫殿倩影的湛蓝水池,如今只映出硝烟弥漫的天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更令人心碎的是,这一切并非无法避免的“误伤”。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证实,早在冲突爆发前,该组织便依照国际惯例,将包括古莱斯坦宫、四十柱宫、聚礼清真寺在内的所有世界遗产地的精确地理坐标,正式通报给了包括美、以在内的所有相关方。伊朗文化遗产部门甚至遵照国际战时议定书,在这些人类文明的瑰宝屋顶,铺设了醒目的蓝色标识——那种在国际公约中象征“豁免”的蓝白相间标志,以求在战火中获得一线生机。然而,这些坐标与蓝旗,在现代战争的打击清单面前,形同虚设。据目击者称,导弹精确地飞向了这些坐标点,或者说,飞向了它们周边的“目标”——据官方声明是附近的政府建筑或军事设施。但现代武器的毁伤半径,早已无情地将这些数千年的瑰丽吞噬。冲击波与碎片,完成了古老文明从未经历过的精准打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面对满目疮痍,伊朗伊斯法罕省省长在废墟前发出怒吼,将这种针对历史核心区的系统性打击,定义为“文化种族灭绝”。一位伊朗学者在社交媒体上的哀鸣击穿了屏幕:“对我来说,古代遗迹与人的生命同等重要,因为它们将我与我的过去相连。它们的毁灭,意味着我的记忆正在被炸毁。”就连纽约布鲁克林的伊朗裔餐厅老板,在万里之外听到故土家园的噩耗时,亦泣不成声:“伊斯法罕的伊玛目广场,不只是非凡的历史遗迹,它是每一个伊朗人的心脏与灵魂。它挺过了阿拉伯人的征服,挺过了蒙古人的铁蹄,挺过了无数外敌入侵,却没能挺过这场不义的战争。”</p> <p class="ql-block">四、追问:文明底线何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种转变的背后,是战争成本的精密计算与战争哲学的深层嬗变。当精确制导武器可以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断一座城市的“主动脉”时,大规模歼灭战的性价比便显得低下。现代战争的目的,已不再是简单的占领与征服,而是通过制造难以承受的“系统性崩溃”,迫使对方就范。这是一种更为隐蔽却更为彻底的征服——让你活着,却让你失去作为现代人的一切支撑;让你存在,却让你失去赖以存在的历史记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凡尔登的血肉磨坊到加沙的黑暗城市,再到伊斯法罕那满地的镜面与蓝瓦,战争的形态完成了从“对人不对物”到“对物不对人”的惊人逆转。它表面上似乎“文明”了,因为它减少了士兵的面对面厮杀;但它实际上更加残酷,因为它让战争的无差别痛苦,通过断水、断电、断网的毛细血管,渗入到每一个平民的日常生活,最终,它开始系统性地抹去一个民族赖以存在的历史记忆与身份认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战争的利刃不再优先指向士兵,而是刺向支撑文明的钢筋水泥时;当梁思成当年颤抖着画下的那条底线——那条超越了民族仇恨、为人类共同文明瑰宝请命的底线——在今天被精确制导炸弹一次次轻松越过时;当一座千年古都的镜厅碎成满地哀伤,当一座清真寺的蓝瓦坠入尘埃,当一座宫殿的壁画被弹片撕裂,而那些本应保护它们的坐标与蓝旗形同虚设时——我们或许该重新思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杀死敌人”与“摧毁生活”之间,在“终结生命”与“抹去记忆”之间,究竟哪一种,离真正的和平更远?哪一种,是对文明更彻底的否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战争的残酷,从来不只在它夺走了多少生命,更在它抹去了多少人类共同记忆的坐标。当一座城市可以被重建,当一条电网可以被修复,当一座电站可以被再造——但一座千年古寺坠落的蓝瓦,永远无法复原;一面镜厅破碎的镜片,永远无法重圆。那些被炸毁的,不只是砖石与瓦砾,而是一个民族与它的过去之间的最后一点联系,是人类文明这幅巨画上永远无法修补的裂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也许,衡量一个时代的文明程度,不只看它如何对待生命,更看它如何对待那些承载生命的记忆。当战争可以随意越过那条底线,我们所有人,都已在废墟之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