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暮年，一身傲骨不肯低

金荣

作者:金荣

　　人过中年，青丝日渐稀疏，唯有一身固执的骨头，依旧硬邦邦地立着，不肯向岁月低头。

前些日子，在网上读到一位叫“香香”的博主在网上的几句词：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角声寒，夜阑珊，病魂常似秋千索。怕人询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读罢，怔立良久。这哪里是古人的词句，分明是有人悄悄翻开了我大半生的账簿，一笔一画，记得清清楚楚。

年轻时总以为来日方长、前路宽广，只要肯拼肯干，便没有跨不过的坎。走到如今这把年纪才真正懂得：有些“难”，不是拼命就能迈过——那是岁月一刀一痕，深深刻进骨子里的滋味。

头发是最先妥协的。不吵不闹，一根一根，悄然变白、脱落。对着镜子，望着日渐稀疏的头顶，忽然明白：时间不是从日历上翻过去的，而是一点点，从发间、从脸上、从骨头缝里，悄悄抽走的。

　　钱财这东西，终究靠不住。年轻时为它熬夜奔波、忍辱负重，以为手中有钱，便有底气、有尊严。老来才懂：钱能买药，却买不来康健；能换一时热闹，却换不来真心相待；能撑得起场面光鲜，却撑不住深夜独处时的孤单。

唯有身上那股“固执”，如旧友相伴，撵也撵不走。旁人劝你少操心，你嘴上应承，心里却依旧放不下；旁人说你该享清福，你偏觉得还能再撑一撑、再拼一拼；有人笑你老派固执，你只淡淡一笑，依旧按自己的心意活着。这份固执，有时是倔强，有时是体面，更多的，是对这一生，不肯轻易认输。

世情薄，是见惯了人情冷暖；人情恶，是看透了世态真假。年轻时把情义、面子看得比天还重，为朋友两肋插刀，为尊严咬牙硬撑。走着走着，人散了，情淡了，才慢慢明白：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从不是酒桌上的豪言壮语，而是你最难堪、最狼狈时，依然守在你身边的人。

雨送黄昏花易落。人的一生，何尝不是一场绵长的黄昏雨？年少时是枝头盛放的花，以为能永远鲜艳挺拔。风雨袭来，才知自身脆弱。一场病痛，一次坎坷，一段离散，都能让你如花瓣般，悄然飘落。可落着落着，也懂了：花谢尚有枝，枝枯尚有根。只要根还在，来年春风一吹，依旧能再发新芽。

晓风干，泪痕残。职场起落、得失荣辱，夜里也曾委屈落泪、辗转难眠，待到天明，晓风吹干泪痕，脸上却留下淡淡印记。不愿让人看见脆弱，便学会把心事深藏，人前轻描淡写一句“没事”。只有自己清楚，这声“没事”背后，藏着多少不眠之夜。

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心中积攒太多话，想说，却发现能懂的人越来越少；想写，又觉词不达意；想找人倾诉，又怕打扰、怕被笑话。常常一人倚栏而立，对着风、对着树、对着影子，喃喃自语。那些说不出的心事，最终都化作一声轻叹：难，真的难。

角声寒，夜阑珊。夜深人静，四下只剩自己的呼吸。身上的病痛，如秋千般来回摇晃，让人难以安睡，也不得不承认：是真的老了。年轻时总觉得病痛遥远，如今才懂，健康才是最硬的底牌。没了它，再多钱财、再大名声，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怕人询问，咽泪装欢，瞒瞒瞒。这大概是人到暮年最熟练的伪装。孩子问起身体，你笑着说“一切都好，不必挂心”；朋友问近况，你淡淡一句“还算凑合”。不想让人为你担忧，也不愿让人看见狼狈。于是学会把眼泪咽回心底，把笑容挂在脸上，所有苦与痛，独自默默扛起。

可瞒得过旁人，瞒不过自己。夜深人静时，总会想起走过的路，想起相伴一程的亲友、战友、故人，想起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对不起与谢谢。会遗憾，会后悔，会心酸。但也明白：人生没有回头路，走过的每一步，都作数。

人到暮年，头发少了，钱财未必多了，可经历厚了，看透的也多了。渐渐懂得：真正重要的，不是你积攒多少财富，而是亲人安康；真正值得骄傲的，不是当年多风光，而是最难之时，从未放弃自己；真正让人心安的，不是旁人如何评价，而是回首一生，问心无愧。

老兄弟，看看我这头顶，便知我历经多少风霜。那是岁月留下的印记，也是我这一生的勋章。纵有千般难、万般苦、满心瞒，我依旧愿意相信：只要心中有光，哪怕青丝渐少、前路艰难，也能活出自己的模样。

　　世情薄，人情恶，我仍心怀一份善良；雨送黄昏花易落，我仍在心底，留一朵永不凋零的花。

这就是我，人到暮年的一点念想。

难是真难，

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

就得好好活着——

哪怕咽着泪，也要把这人生这出戏，

唱得有板有眼，活得堂堂正正，不寒碜。

附：七律·暮年自勉

半生风雨鬓成霜，傲骨犹存未肯降。

世味尝知情冷暖，尘途历尽识炎凉。

曾将心事凭栏诉，也把辛酸暗自藏。

莫道黄昏花易落，心留一寸自生香。

精神就是支柱。天就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