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爱好

瑞雪兆梅（拒私聊）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除了爱干活，几乎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如果非要说出一个，那就是——吸烟。我总觉得，吸烟是母亲唯一的爱好。

从我很小的时候起，就看见母亲的嘴里，总是叼着一根自己卷的烟。

稍大一些，我曾问过母亲：“您为什么要吸烟呢？又辣又呛，对身体不好，还特别麻烦。要准备烟叶、纸、火柴，装在衣兜里，弄得满身都是烟沫子。不吸烟，能省去多少事啊。”

母亲只是淡淡地一笑，说：

十三四岁去地里干活，蚊子多得直往脸上扑，赶都赶不走，叮得人疼得受不了。看见大人们吸烟能驱蚊，我也就跟着学，慢慢就习惯了。不吸烟，反倒像少了点什么。

我记得，每天早晨起床，母亲穿好衣服、蹬上鞋，第一件事就是站在桌旁，卷上一根烟，点燃叼在嘴里，才开始一天的忙碌。

不论是做菜、淘米、蒸馒头，还是往锅里添食物，她嘴上那根烟一直燃着。就连说话，烟也稳稳地叼在嘴边。白色的烟灰常常长得往下弯，她手里忙着活计，也不急着磕掉。

我好几次提醒她：“妈，烟灰快掉锅里了！”

母亲这才抬手，把烟从嘴边挪开，轻轻磕掉烟灰。

我总在想，她的烟灰，说不定真的掉进过菜锅、落进过面盆。

不然，我们怎么总觉得，母亲做的饭菜，和别人的味道不一样？

后来常常怀念的“母亲的味道”，大概就是多了这一层独有的“调料”吧。

母亲再忙，那根烟也从没耽误过。

中午下班回家，猪圈里的猪听见她的脚步声，就饿得嘶叫。母亲也要先点上一根烟叼在嘴里，再去给猪添食、再去做饭。

匆匆吃完饭，眼看上班要迟到，她也得赶紧点上一根烟，叼在嘴上，一路小跑着出门。

家里来了客人、邻居，只要对方会吸烟，母亲就把烟笸箩拉过来，娴熟地卷好一根递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根，津津有味地抽着，好像格外香甜。

要是出远门，她一定会卷上一小捆烟带上，像带水、带干粮一样，从不忘记。

母亲只有做一件事时不吸烟——那就是做棉衣、缝棉被的时候。

其余无论干什么活，烟都不离嘴。

手不闲着，嘴也不空着，烟就那么自然地燃着、叼着，长长的烟灰轻轻脱落。她两只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关心烟燃到了哪里、还剩多少。直到觉得嘴烫了、呛眼睛了，才把那点星火吐在地上。过了烟瘾，她整个人都像是松快、满足了许多。

有人说，吸烟是为了减压。

可我总觉得，母亲吸烟，是为了充电，是为了从烟火里，再攒出一点力气。

那年五妹结婚，家里客人多，格外忙碌，母亲还是见缝插针地抽着烟。

她娘家的侄女劝她：“姑，您年纪越来越大，把烟戒了吧，对身体不好。您不是还想去北京吗？大城市不让随便吸烟，坐火车也不方便，儿女家里又没人抽烟，您去了也不方便。”

那时候，三妹和弟弟在北京工作，小妹在北京上大学。

父亲母亲想着，等五妹结完婚，就去北京住一阵子，也看看祖国的首都，看看那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大好风光。他们一辈子只在电视上见过，更想亲眼看一看儿女工作、生活、学习的地方，心里满是期待。

经大家一番劝导，母亲几乎没怎么犹豫，轻轻点头：“我戒，马上就戒。”

我当时心里却悄悄打鼓：四五十年的烟龄，从年少抽到白头，一天到晚烟不离手，那样深的瘾，说戒就能戒吗？大概，也只是为了给大家一个面子，随口应承罢了。

可谁也没想到，回家之后，母亲是真的不抽了。

往日绕在她身上、飘在屋里的烟味，一点点淡了、散了。屋子里一下子清亮起来，空气也变得清新。那只陪了她大半辈子的烟笸箩，再也没有装过烟叶，里面满满当当，换成了瓜子、花生，成了另一种安稳。

家人怕她戒烟难熬，变着法子陪她说话、解闷。可母亲反倒看得淡然：“既然烟坏处这么多，到哪儿都不方便，又呛人，又碍事儿。现在也不用下地赶蚊子了，饭不能不吃，烟嘛，不抽也就不抽了，没什么大不了。”

就这样，母亲这一生唯一的爱好，不分好坏，不分冷暖，竟被她这样干脆利落地戒掉了。没有反复，没有挣扎，一次下定决心，便再也没有复吸。

凡是认识她的人，无不惊讶，无不佩服。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母亲哪里是有惊人的毅力，她只是把自己的念想轻轻放下，把对儿女的牵挂，悄悄放在了最前面。

那支抽了半辈子的烟，是她苦日子里的一点依靠、一点力气；而说戒就戒的干脆，是她给儿女最深沉、最厚重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