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天黑透了,陕北清涧的陈家井沟村就活过来了。</p><p class="ql-block">我攥着弟弟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坡上走。脚下的土路硌脚,可心里头急,恨不得一步跨进毛毛(玩伴)家的院子。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就搁在院当中的方桌上,像个宝贝疙瘩似的,蒙着块红绒布,只露个灰蒙蒙的屏幕。</p><p class="ql-block">院子里早坐满了人。娃娃们挤在最前头,盘腿坐在凉地上,后头是些婆姨,纳鞋底的、搓麻绳的,手里不闲着。再往后是些老汉,蹲着,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来得晚的,就趴在墙头上,或者骑在树杈上。我拉着弟弟寻了个缝儿挤进去,刚好能看见电视机的边角。</p><p class="ql-block">新闻联播开始了。大人们不吭声,可也没人真看。那是“正本”前的煎熬。婆姨们手里的针线慢下来,老汉们的烟抽得也勤了,时不时往天上瞅一眼——月亮爬到哪了?娃娃们耐不住,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被自家大人瞪一眼,又老实了。</p><p class="ql-block">忽然有人喊:“来了!来了!”</p><p class="ql-block">霎时间,满院子静了。静得能听见远处毛驴打响鼻。电视屏幕上,雪花点子一闪,接着,《渴望》的片头曲响起来。刘慧芳的脸出现在那方寸大小的灰白光亮里,那么近,又那么远。</p><p class="ql-block">没有人说话了。纳鞋底的针扎了手也没人叫唤,烟锅子灭了也顾不上再点。几十号人,就那么仰着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风从山峁上吹下来,凉飕飕的,可谁也不觉得冷。我记得有一回,正看到紧要处,信号没了,满屏雪花。毛毛他爸(有七个儿子,毛毛最小)赶紧打发儿子去转天线杆子。“往左!再往右!”满院子的人跟着指挥齐刷刷扭头,好像这样能把信号拽回来似的。等图像重新清晰,大家伙儿长出一口气,比自家收了庄稼还欢喜。</p><p class="ql-block">一集终了,屏幕暗下去,人们才像刚从水里冒出头来,长长地喘气。婆姨们抹眼睛,老汉们咳嗽一声,说:“明儿个早点来。”娃娃们困了,趴在大人背上往回走。</p><p class="ql-block">回去的路上,谁也不说话。月亮明晃晃的,照得沟沟峁峁都白了。我攥着弟弟的手,眼皮子打架,脑子里还是刘慧芳的模样。星星在天上,一颗一颗的,亮得很,像散落的小灯泡。我想,要是每个星星都是一台电视,那该多好,每家每户就不用跑了。</p><p class="ql-block">可那时候不知道,正是这么跑着看,才叫看。挤在一块儿,闻着旱烟味和汗味,听着别人的叹气声和笑声,那戏才像是真的。那光亮虽小,却把整个村子的人都照在一起,把那条黑乎乎的土路也照亮了。</p><p class="ql-block">如今家家都有大电视了,屏幕又大又清楚。可我再没见着那么多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等一句“正本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