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春归来，一抹人间客，问君几时回，山海皆可赴。

陸龙摄影

青砖墙静默，墨香浮在光里。我立在檐下，团扇轻垂，扇面一枝淡梅正欲舒展。风过袖角，蓝衫微漾，像春水初生时那一痕涟漪——原来春不是骤然闯入的，是悄悄落在我指尖、停在我睫上、又顺着呼吸，一寸寸漫进心里的。

她也这样站着，不说话，只把团扇抬至胸前，仿佛托住一段未拆封的时光。墙上那幅字，墨迹未干：“一句春归来”，落款处留白，像等谁提笔续下半句。

她忽然抬手，毛笔悬于半空，未落墨，却已落意。笔尖微颤，不是犹豫，是心在应和——应和远处山影，应和近处风声，应和那一句“问君几时回”。原来山海不必真赴，心念所至，已是归途。

竹篱疏影斜，她仰头，目光越过枝桠，投向更远的地方。团扇半遮面，却遮不住眼底清亮。春在枝头，也在她眼底；客在人间，也在她眉间。所谓“一抹人间客”，不过是一袭蓝衣、一柄团扇、一念未熄的奔赴。

粉瓣沾鬓，风起时，裙裾与竹影共摇。她不急着走，也不急着答，只把团扇轻轻一转，扇骨轻叩掌心，像叩一扇未掩的门。门后不是别离，是春深几许，是山海可寄，是“山海皆可赴”的轻与重——重在情深，轻在无羁。

她低垂眼帘，光影在睫毛上跳动，像春蚕吐丝，细细密密织着心事。竹影斑驳，落在裙摆，也落在心上。原来“几时回”从来不是问归期，是问心安处；而春归来，从来不是节气更迭，是心上忽然松动的那一瞬。

她一手持扇，一手轻抚裙摆，动作极缓，像在整理一段久别重逢的旧话。竹篱静立，绿意不争不抢，只默默铺展。原来最深的奔赴，未必策马扬鞭；有时，只是站成一道门，等风来，等春来，等一个名字轻轻落在唇边。

阳光穿过竹隙，碎金般洒落。她不动，却像在行走——走过山，走过海，走过无数个“未回”的晨昏。团扇未开，心已启程。春从来不是等来的，是赴来的；人从来不是客，是归人。

石桌微凉，团扇搁在青苔边缘。她垂眸，不看花，不看天，只看扇面那一弯未干的墨痕。绿植静绕，假山无言。雅致不在器物，在心不滞于物；归期不在日历，在念起即至。

“乐知堂”三字悬于门楣，她立在堂前，卷轴半展。风翻页角，像翻动一页山河。春归来，不是季节轮回，是心知所乐，故而知归；人间客，不是漂泊无依，是心有所系，故而可赴。

她读卷，不疾不徐。粉花在鬓，如春驻足。字句未出声，心已应和——原来最深的等待，是读着读着，忽然读懂了自己；最远的奔赴，是读着读着，忽然看见了归途。

梅花开在墙头，也开在她眼底。她低头，书卷摊开，像摊开一纸山河契约：“山海皆可赴”，不必盖印，心已落款。

她静坐，卷轴横于膝上，一枝梅斜映白墙。石子地冷，心却温。春归来，从来不是万象更新，是心上忽然有了光；问君几时回，从来不是追问，是心已先至。

她抬头，目光停在梅梢。风过，花落一瓣于卷上。她不拂，只轻轻合卷——春已归来，客已归心，山海未动，而人早已抵达。

一句春归来，不是时节宣告，是心弦轻颤；

一抹人间客，不是过客匆匆，是深情驻足；

问君几时回，不是遥遥相候，是念起即见；

山海皆可赴，不是跋涉万里，是心光所至，无远弗届。

春在，我在，你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