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浮尘 作者张一凡

心声

<p class="ql-block">  乱世浮尘</p><p class="ql-block"> 1942年的河南,是被老天遗忘的人间炼狱。连续八个月滴雨未落,龟裂的土地里翻不出半粒粮食,树皮被剥光,观音土成了最后的果腹之物,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状。富裕人家还能掺着谷糠、野菜勉强熬粥,而底层的穷人,只剩下两条路:要么守在空荡的土屋里,眼睁睁看着家人倒在饥饿里;要么背起破布卷,踏上西去逃荒的漫漫长路,把命交给未知的远方。</p><p class="ql-block"> 肖池妞就生在这样的年月里。他比我大三岁,我们曾是同校的同学,只是他的人生,从父母早亡的那天起,就被命运拽进了更深的泥沼。父母走后,兄长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严苛的管束像一道枷锁,让少年的叛逆与躁动无处安放。西邻的胡小良家,是他短暂的喘息之地——那是个更贫寒的家,夫妻二人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儿,连糠菜都常常断顿。肖池妞总趁着兄长不注意,从家里偷出半袋粮食,悄悄塞给胡小良,换几个零碎钱,去买一口能暂时忘却饥饿的糖块,或是一把能解闷的旱烟。</p><p class="ql-block"> 日子久了,那点粮食被吃得精光,胡小良却拿不出半文钱偿还。起初他还陪着笑推脱“手头紧”,后来被肖池妞一次次堵在门口逼债,终于忍无可忍,红着眼吼道:“你再逼我,我就去找你哥,把你偷粮的事全说出来!”这句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少年的恐惧与怨毒——他怕兄长的棍棒,更怕被戳破“偷家贼”的难堪,更恨胡小良的赖账与威胁。</p><p class="ql-block"> 那天的风里裹着尘土与饥饿的腥气,肖池妞攥着手里磨得发亮的红缨枪,指节泛白。他猛地冲进胡家窑洞,枪尖带着少年的狠劲,直直扎进了胡小良的胸口。胡小良的妻子吓得魂飞魄散,拉开门就往村外跑,刚逃出二十多米,就被追上来的肖池妞和他同伙胡长江的外甥小刘堵住,冰冷的枪尖再次刺入血肉。最后,肖池妞回到窑洞,看着那个缩在角落、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眼里没有丝毫怜悯,抬手就结束了她年幼的生命。一家三口,就这样在1942年的灾荒里,成了少年戾气的牺牲品。</p><p class="ql-block"> 惨案惊动了整个村子,荥阳县长亲自赶来验尸。看热闹的人群里,肖池妞混在其中,脸上没有半分惧色,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得意。当县长皱着眉为破案犯难时,他突然往前挤了挤,扯着嗓子喊:“兴是我吧!”县长回头望去,只见一个毛头小子站在面前,裤脚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眼神里满是年少的轻狂。“可不就是你。”县长的声音平静却有力,瞬间戳破了少年的伪装。在接连的追问下,肖池妞毫无隐瞒,将杀人的动机与经过和盘托出,随后被押进了荥阳监狱。或许是念他年幼,或许是乱世里人命如草芥,16岁的他在牢里待了几个月后,竟被释放回了家。</p><p class="ql-block"> 可乱世从不会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1944年麦黄时节,日本人第二次占领郑州,烧杀抢掠的消息传遍了四乡八里。肖池妞揣着一身戾气,加入了日伪皇协军王光亮的汉奸队。战场上他不怕死,总是第一个冲在前面,凭着一股蛮劲得到了司令的赏识,不仅赏了他长短枪各一支,还让他成了队里的骨干。那是他人生里最“风光”的一年,腰间别着枪,走路都带着风,仿佛终于找到了能安放自己野性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只是这份风光,终究是依附在侵略者身上的泡影。1945年日本投降,皇协军树倒猢狲散,司令王光亮因汉奸叛国罪被国民党处决,部下们作鸟兽散。肖池妞背着枪回到村里,却发现再也没人敢亲近他——村里人都怕他心傲气盛、野性难驯,怕他哪天又动了杀心,把屠刀对准乡邻。</p><p class="ql-block"> 最终,村里的长辈们商议后,决定将他押解到荥阳始祖乡处置。一行人走到周垌村时,押解的人突然扣动了扳机,子弹穿透了肖池妞的胸膛。他们上报乡政府,说他“路上逃跑,被开枪击毙”,乡政府默认了这个说法,他的家人也不敢追究,只是找了张破席,把他草草埋在了村外的土坡上。</p><p class="ql-block"> 从13岁举起红缨枪的那一刻起,肖池妞的人生就成了乱世里的一场悲剧。他是灾荒里被饥饿与戾气吞噬的少年,是战场上被利用的炮灰,最终也成了旧中国底层民众命运的缩影——在那个朝不保夕的年代里,没有人能掌控自己的生死,每个人都在时代的洪流里,身不由己地浮沉,直到被彻底吞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