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两个世道里的家国记忆</p><p class="ql-block"> 我家曾是地主成分,在19岁以前,顶着“地主”的名头,过的却是比贫农还要清苦的日子;如今早已摘去这顶旧帽子,反倒过上了比旧时地主更安稳富足的生活。这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际遇,是我亲身走过的岁月,也是一个普通家庭在时代浪潮里的浮沉缩影。</p><p class="ql-block"> 我的祖父是前清秀才,父亲是读过私塾的读书人,他们写得一手好字,更守着“宁肯难为自己,决不刻薄穷人”的处世准则。村里两次建校,我家都捐出了木材和方椽;乡邻有求于我们,从不曾袖手旁观。即便解放家里有60亩土地,也只雇了一名长工,父母和我都要下地劳作,14岁便学会了犁地、耙地、扬场、收麦,在汗流浃背里真切体会到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那时我总觉得,土地是家里的包袱:投入的力气多,收成却要靠天吃饭,遇上旱涝便是颗粒无收,可长工的工钱半分也不能少——麦罢二石麦子,秋罢三石玉米,一年2000斤粮,是我们家对雇工的承诺。</p><p class="ql-block"> 我曾劝父亲卖掉土地,去做些商业或营生,毕竟这些行当劳动强度更低,资金周转也更快,日子总能比种地好过些。可终究拗不过世俗的偏见:在旧时代,土地是根,是女儿寻婆家时要先问的家底,是人际交往里的信用凭证,更是区分社会地位的标尺。而地主这身份,从来不是锦衣玉食的代名词,反倒背着数不清的思想包袱:怕天旱绝收,怕苛捐杂税,怕土匪汉奸的敲诈勒索,更要苦撑着“有钱人”的面子,在人情往来里打肿脸充胖子。国民党统治时,一亩地要交三分粮的正税,还有草料变价、公务人员薪资等数不清的附加税,甚至汉奸会以“拐走机枪”为由,科罚全村小麦,我家一次就交出了1200斤。沦陷时期更甚,日本人、国民党专员、地方游击队轮番“吃大户”,我和爱人曾被绑架,财物被洗劫一空,王光亮的参谋长还以结婚为名,向我家索要了5万元。</p><p class="ql-block"> 1942年大旱,更是把这份清苦推到了极致。家里只收了几百斤绿豆,幸而还有些早熟的柿子,便把柿子和谷糠碾成柿糠,混着榆树皮面蒸成馍,早晚喝绿豆汤,中午啃柿糠馍,才勉强熬过了灾荒。那时我和长工一起在地里干活,一起在一张桌上吃饭,区别只在于我们一家人没被饿死罢了。穿的是自家织的白土布,用黑泥混着石榴皮染成黑色,15岁前没买过一根腰带,上初中时攒钱买的皮腰带,还被二叔家的孩子趁洗澡时抢了去,只留下一根破腰带。村里人都说我家是地主,可算上长工,我们八口人分60亩地的收成,扣去赋税和各种摊派,人均粮食并不比长工多——他一年2000斤粮,在我家吃住,家里四口人有三口吃饭,再加上他自己的土地,人均能有800斤以上粮食,温饱不愁;而我们家七口人,只能靠着这点土地勉强糊口,和贫农没什么两样。</p><p class="ql-block"> 后来,邓小平同志推动改革开放,把管死的市场搞活了。过去全国耕地比现在多,却总有人吃不饱饭,如今亩产千斤甚至超吨,粮食再也吃不完;过去浮夸风里的“亩产千斤”是虚话,现在的丰收是实实在在的。我的月工资从50年代的45元、1979年的43元,涨到了当时的70倍;鸡蛋从0.05元一个涨到0.5元,猪肉从0.6元一斤涨到11元,小麦从0.12元一斤涨到0.8元,物价虽有上涨,可货架上的反季蔬菜、干鲜果品、衣服鞋袜琳琅满目,再也不用为吃穿发愁。解放初期宣传的“电灯电话、楼上楼下”,早已成了寻常生活。</p><p class="ql-block"> 国家给我和老伴办了老年免费乘车证,出门就有公交车,上车总会有年轻人让座;住房是国家分配为主,个人只出了少量集资;医药费全额报销,每1-2年就有免费体检,外出旅游还有医生全程陪护。再想起旧社会,国民党政权只管横征暴敛,不管地主还是贫农,从来没有半分服务与帮助,我们都在水深火热里挣扎。如今,我们虽然失去了土地,却从“背着太阳劳作”的苦里解脱出来,日子比旧时地主好过百倍千倍——曾经和贫农一起过着贫农的生活,如今和贫农一起过着安稳富足的日子,这才是真正的“地主生活置换”。</p><p class="ql-block"> 我们也曾摸着石头过河,社会主义走过一些弯路,但终究探索出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这条金光大道。过去的阶级身份早已消解,我们都成了社会主义大家庭里的一员,一起享受着时代发展的红利。回望这一生,我最真切的感受便是:旧社会里,地主和贫农一同受苦;新社会里,我们一同奔向好日子。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便是我能给出的最朴素的答案——社会主义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作者张一凡</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