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坝上冬韵

李敬

清晨的坝上，阳光刚爬上山梁，雪原便醒了。那光不是刺眼的，是温润的、毛茸茸的，轻轻铺在起伏的山丘上，像给大地盖了一床厚实的银被。远处的林子静默着，枝杈上缀满霜花，风一吹，细雪簌簌地落，仿佛整片林子都在轻轻呼吸。我裹紧围巾站在坡上，呵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听见雪层底下有细微的脆响——是冻土在晨光里微微舒展筋骨。

越往北走，林子越疏朗。光秃的树干直挺挺立在雪里，像一排排守岁的老农，枝条上浮着薄霜，远看如洇开的淡墨。太阳低低地悬在淡蓝的天边，不灼人，只把雪地照得发亮，亮得人心里也跟着澄明起来。脚踩下去，雪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薄壳上，清冷，却踏实。

忽然，远处雪野上腾起一道白浪——是马群！几匹棕黑相间的骏马撒开四蹄奔来，雪沫子被蹄子掀得老高，在阳光里闪成一片碎银。马鬃飞扬，鼻息蒸腾，那股子野性与热气，撞得整个冬日都活泛了起来。我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不是怕，是被这生猛的劲儿勾住了心。

紧跟着马群的，是一位骑手。黑马、黑衣、黑帽，只一杆长鞭在风里划出弧线，便把整支队伍拢得服帖。他不喊，也不急，人马之间有种不用言说的默契。马群掠过冰封的草甸，蹄声如鼓点，敲在冻土上，也敲在我心上——原来坝上的冬天，从不是死寂的白，而是藏在雪壳底下、随时要奔涌而出的热。

也有慢下来的时刻。几匹棕马在雪坡上低头觅食，蹄子拨开浮雪，露出底下枯黄的草茎。它们毛色温厚，阳光一照，竟泛出暖绒绒的光。身后林子静立，枝干清瘦，却撑得起整片天空。我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马背，那温热透过皮毛渗出来，像冬日里悄悄捂着的一小块炭火。

抬眼望去，远山连绵，雪峰如卧，蓝得透亮的天底下，山是白的，树是灰的，雪是亮的，连风都干干净净。没有云，没有噪响，只有山影在雪地上缓缓移动，像一帧帧慢放的胶片。那一刻忽然懂了，坝上人说的“冬韵”，不是单指冷，而是冷里有骨，静里有声，白里有光。

雪地空旷，几棵树孤零零站着，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地卧在雪上，像几笔不经意的墨痕。山坡缓升，雪色由近及远，由亮转柔，最后融进天光里。我沿着影子走了一段，影子越拉越淡，仿佛自己也正一点点，被这无边的静气收进冬的画框里。

日头西斜，雪原便换了颜色。金红的光漫过来，把雪染成蜜糖色，把孤树的轮廓镀上金边，把那条蜿蜒的小路，拉成一条通往光里的丝线。我站在路旁，看光一寸寸退去，雪却越发明亮——原来最盛大的告别，也可以如此温柔。

一棵白桦树，独自立在雪野中央。树皮斑驳，枝干清癯，根边积雪薄薄一层，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盐。它不争不抢，就那么站着，把整个冬天的清寂，站成了风骨。我走近，伸手抚过它冰凉的树皮，指尖传来一种微涩的、植物的呼吸感——原来最孤的树，也自有它的热闹。

最热闹的，还是那场红衣驰骋。骑手裹着鲜亮的红，在雪野上划出一道灼热的线；马群毛色纷杂，棕的、黑的、白的，蹄下雪浪翻涌，身后霜枝轻颤。山丘起伏，林影浮动，整片天地都跟着马蹄的节奏起伏、呼吸。那一刻，坝上的冬天不是被驯服的，而是被点燃的——用一袭红衣，几匹烈马，和一颗不肯冻住的心。

雪原辽阔，山丘柔缓，树影疏朗，天光湛蓝。雪与天之间，没有过渡，只有干净利落的分界。我常常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也不走动，任风从耳畔掠过，任光在睫毛上跳动。坝上的冬，原来不是用来“熬”的，是拿来“住”的——住进它的静里，住进它的光里，住进它不声不响却浩荡无边的韵里。

木栅栏沿着缓坡蜿蜒，像一条冻住的溪流，把雪野轻轻围出形状。枝头霜花未消，远处树影在薄雾里浮沉，整幅画面像一张老照片，泛着微黄的暖意。我伸手碰了碰栅栏上的冰凌，凉意刺指尖，可心里却踏实——这围栏不挡风，只守界；不隔人，只留白。坝上的冬，原来也懂得分寸与留白。

从高处俯看，雪野如素绢铺展，树是墨点，光是金线，明暗交错间，冬的韵律自然浮现。没有刻意构图，却处处是画；没有喧哗声响，却处处有声。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坝上的雪，是老天爷盖的印。”——盖在山丘上，盖在林梢上，盖在每一寸踏实的土地上，盖得郑重，也盖得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