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毛游记(26)一一一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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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鸡毛黄二飞着飞着,落在一棵银杏树上。夜已经深了,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它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埋进翅膀里,正要睡去,忽听得底下有动静。</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路灯杆上斜靠着一个男人。郑三把双手抄在袖子里,后背贴着冰凉的铁杆,仰头看天。天上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团一团的黑。他刚从家里出来——被那个婆娘推出来的,就因为他想看会儿电视。“该死的三八。”他心里骂了一句,嘴唇却没动。</p><p class="ql-block">骂完了,手就不自然地往口袋里摸。掏出一盒烟,大拇指在烟盒底上一弹,一支烟跳出来半截。他低下头,用嘴唇去叼,手却一滑,那支烟打着旋儿落下去,掉在地上。他弯下腰去捡。就在这时候,一辆摩托车突突地开过来,前轮正正地从那支烟上轧过去。郑三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支烟断成三截,白的烟丝露出来,在路面上散开。</p><p class="ql-block">他没直起腰,就那么蹲着,把手伸进烟盒里。两根指头在里面摸索了一阵,空的。他把烟盒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往里看——盒底薄薄的一层锡纸,什么也没有了。</p><p class="ql-block">烟瘾就在这时候上来了。喉咙里像有小虫子爬,痒得难受。他咽了一口唾沫,那痒却往下走,走到胸腔里,走到胃里,变成一种空落落的焦躁。</p><p class="ql-block">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半截烟——最长的一截,大概还能吸两口。他刚转过身,迈出一步。一辆轿车从身边驶过,带起一阵风。那半截烟被卷进车轮底下,碾得扁扁的,贴在柏油路上。又一阵风吹过来,把那扁扁的一小片吹起来,飘飘悠悠地,落进下水道口的铁篦子缝里,不见了。</p><p class="ql-block">郑三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忽然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头顶。他弯下腰,脱掉右脚那只鞋——一只黑色的布鞋,鞋底已经磨得薄了——抡圆了胳膊,朝那辆已经开出去十几米的汽车砸过去。那只鞋在空中翻了几个个儿,落在汽车顶棚上,发出一声闷响。汽车没停,继续往前开,那只鞋就趴在车顶上,跟着走了。尾灯的红光越来越远,拐过一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郑三光着一只脚站在路边,低头看自己的脚。灰色的袜子,大脚趾那儿有一个洞,露出半截脚趾头。他看了很久,好像在辨认一件不认识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晃晃悠悠地往回走。</p><p class="ql-block">走了两步,脑袋重重地撞在什么东西上。那根铁制的路灯杆子。“咚”的一声,很闷,很沉。</p><p class="ql-block">银杏树上的黄二吓得一激灵,翅膀扑棱了一下,几片枯黄的叶子落下来。它缩在树枝上,看着底下那个男人,忽然觉得自己的脑袋也跟着疼起来,一阵一阵地,从脑门往里钻。</p><p class="ql-block">郑三捂着额头,慢慢蹲下去。他把脸埋在两个膝盖中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p><p class="ql-block">黄二歪着脑袋看他。从它站的地方望下去,那个人变成一团蜷缩的黑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马路中间。</p><p class="ql-block">它想起自己从芦花鸡身上飞走的那天。那天也是晚上,也是这么冷。它飞过许多屋顶,许多树,最后落在这棵银杏树上。那时候它还想着,飞走了就飞走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可是现在它忽然明白,飞走了也是孤零零的,落下来也是孤零零的。</p><p class="ql-block">底下那个人慢慢抬起头来。路灯照着他的脸。额头上红了一块,眼睛眯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眨了眨眼睛,眼睫毛湿了,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他抬起手,用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然后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奇怪,嘴角往上扯,眉头却皱着。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什么。黄二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几下。</p><p class="ql-block">他又低下头,在地上找了一阵,找到那只剩下的鞋,穿上了。他站起来,扶着路灯杆子,往四周看了看。路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又抬起头,往上看。</p><p class="ql-block">黄二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红的,眼皮肿着,可是在往上看的时候,忽然变得很亮,像小孩子看到什么东西。他盯着银杏树看了很久,也不知道看见黄二没有。然后他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里,一步一步地往远处走。</p><p class="ql-block">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往树上看了看。这一回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一点。他又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黄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p><p class="ql-block">路灯还亮着,照着那根铁杆子,照着地上的几片碎烟叶,照着下水道口的铁篦子。风从北边吹过来,黄二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它想,那个人是不是也觉得冷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