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老头(虚构小说)

真虹

<p class="ql-block">       前几年这附近有一位50多岁的男人,他经常在这周边出现。他具体姓啥名啥似乎没有人知道,他自己也不愿道出实名,人家问起,他就说“你们叫我根叔吧”。但旁人不怎么愿意这样称呼他。正好不知谁先叫他根老头,大家也就喜欢这样地称呼他。当然,在一些比较正式的场合,也有叫他“根叔”的,如想讨好他的时候,或者办公事的一些场合。这里,我们且还是叫他“根老头”吧。</p><p class="ql-block">       前些年根老头一直在这附近转悠,一会儿干这,一会儿干那,但都离不开两站路的范围。冬天里他常穿着油腻腻的羽绒服,袖口常用来擦他那受冻流出来的鼻涕;时间长了,袖口上留下了厚厚的污渍。在羽绒服里他一定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天气转暖后,他那件中山装便成了外衣,破了的袖口便裸露出来。再热的夏天也几乎不换,里面可以光着膀子,但这身中山装是一定要穿的,这是他特意想表现出的“干部”身份的象征。根老头平日里喜欢头戴一顶已经卷起边的鸭舌便帽,发黄的牙齿间也常衔着一支永远是半截的香烟。远远望去,确实有点像一位干部,这正是他希望给人们留下的形象。</p><p class="ql-block">       根老头在老家时就学会了在社会上生存之道,虽然人生活在底层,在人情世故方面他却游刃有余。他的这种能耐也帮他当上过村干部。他喜欢当干部的感觉,平时穿著和走步也模仿着干部样;特别是在指挥别人干活和分配利益时更能满足他那“人上人”的欲望。每当村民们托他办事,他那贪婪的眼光往人家身上一瞧,讲出一堆上面的规定和文件上的原则,有推脱之意;这时村民便知趣地会送上一些“意思”,那一刻他会佯装推辞,但同时那种优越感便油然而生。</p><p class="ql-block">       但他老家的农村毕竟经济比较落后,他的这种满足感与日俱减,他需要寻找更大的发展空间。于是,他走出了老家,去大城市想着如何延续他的这种感觉。</p><p class="ql-block">       那年根老头50多岁,一人来到S城市闯荡谋生。刚到S城就被眼花缭乱的市景震撼到了。那时兜里还有些钱,兴奋地闯进繁华的步行街,一家商店接着一家商店地逛。看看商品的价格,再掂量着自己兜里的钱,才意识到他这点钱是无法在这里消费的。他走到一个路口,往旁边小街里望去,那里有一些小的店面。他拐进去看见一家小面馆,瞧着这里的价格不贵,心想老子阔绰一下。他进去后找了一个空座坐下,吆喝着店里服务的女孩过来,让女孩递过菜单,仔细端详,不断询问,好像要点大餐似的。最后选了最便宜的牛肉汤面。女孩噗嗤地笑了,他不高兴了,训斥到“笑什么,你这里的东西老子都不喜欢,点不出东西来,只能先弄碗面打发一下了,什么破店”。这时店老板出来了,看见根老头一副穷像,便呵斥到“看你这副摸样,不会面钱也付不出吧?”。这里毕竟是陌生之地,看着老板盛气凌人的样子,根老头也有些害怕;马上哈腰笑颜地说“能行能行”,立马先把钱给付了。不一会,女孩把面端了上来,他看见桌上有胡椒、辣酱,想这个不要钱的,多弄一点;没想放多了,吃的满脸通红,全身出汗。但还是感觉赚到了便宜,心满意足地抹了一把嘴,走出了面馆。</p><p class="ql-block">       根老头在城里闲逛了几天,白天逛街,看着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和琳琅满目的橱窗,越发觉得走出那穷山僻壤的乡下是值得的。但到了夜里,他不舍得住旅店,只能找个桥孔下面或者地下过道等处和衣而睡。但这样几天下来兜里的钱不知不觉地所剩无几了。这才想起得找个事做做。</p><p class="ql-block">       他沿着大街往一个看似居民较密集的社区走去,边走边探寻着沿街单位或商铺的招牌启示。同时边走也便注视着地上,看看是否有被丢弃的吸了一半的烟蒂,他趁人不注意时,以系鞋带的动作为掩护迅速地捡起烟蒂,放入兜里的烟盒里,顺势也取出半支烟叼在嘴上,猛吸两口,紧张的心情顿觉松弛。</p><p class="ql-block">       他边走边打听哪里需要用工,太累的可不行,而且能有点权利,最好能指挥别人的工作,“我毕竟也是个干部啊”。他边走边甜滋滋地想着未来又能像干部那样的光彩前程……。</p><p class="ql-block">       他走着走着来到一所学校门口,看见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学校需要招宿舍管理员。根老头想着这活轻松又体面,可以去试试,便趾高气扬地走到学校门房,与看门大叔打个招呼,说是去应聘的。门房大叔看着面前这位穿著中山装,一副干部打扮,但衣服脏脏兮兮,又皱皱巴巴,便刁难起根老头来,不让进。根老头心里发恨,但脸上还是堆笑;急忙从上衣袋里掏出自己不舍得吸的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门房大叔,说上几句好话后门房大叔便放他进去了。根老头直接去了学校里边的办公楼,循着门牌找到了管宿舍的张科长。这次他接受在门房受阻的教训,满脸堆笑着轻轻地推门进去;并立刻从上衣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已经抽掉两支的一包烟,想想不对,又放回兜里;又伸手掏出另一包完整的烟,双手递给张科长,说上来意,口沫四溅地推介自己曾在村里的光荣经历。张科长用鄙视的眼光瞄了一下根老头,关照了几句注意事项后,根老头便谋到了一个看宿舍的岗位。这是他进城后谋到的第一份工作,虽然看宿舍的工作收入不高,只能勉强维生,但工作确实轻松,而且对学生可以吆喝训斥,真有点在村里当干部的感觉。根老头开始还是挺满意这样的工作,但在这里干了一个多月后,渐渐却觉得无聊,特别是嫌钱太少了。有时张科长会来检查,这时必须要给一点“孝敬”的,久而久之根老头便入不敷出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凭借着根老头与生俱来的滑头,要想弄点钱还是有他的办法。目标只能从学生这里下手。学校规定晚上10点关门,有些学生晚了想进来,他便先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安全啦,纪律啦,说了一大通;然后暗示学生给点好处,学生毕竟单纯,开始并不明白他的暗示,根老头只能一点点地露骨提醒,学生明白后也乐得图个方便,在交易后他便开了门放学生进来。有时,有女生在男生宿舍待久了,再想出宿舍门,这时又是根老头交易的好时机。几次试下来都非常顺手,根老头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起来,交易的尺度也不断地加码。但没有过了多久,有些学生就不满了,便告发到了学校领导那里。学校便勒令张科长去辞退根老头。根老头不得不离开学校,而心里还安慰自己,“只给这点钱,我还真不愿意干呢”。</p><p class="ql-block">       走出学校大门,又开始沿街闲逛,走着走着便看见路边车道上画着白线,一些车辆规整地停在线内。一位大妈挎着包,在向停车的人收钱。根老头便上前打听这地上地线是干嘛的,大妈不耐烦地说“停车收费啊,那路灯杆上不是有告示吗”。根老头抬头看看告示,心想路边停车收钱,这像是“水浒传”里留下买路钱,来钱容易。“有这等好事?这不是‘坐地收账’吗”?心里又有了新的希望。根老头守在了附近等着,寻思着要找负责这段路停车的领导;他等了很久,终于看见收费大妈迎着一位中年男子,端笑着脸喊着“王主任啊,今天停车的不少,你看看”。那位王主任与大妈寒暄几句后离去。根老头便尾随着王主任进了附近的社区管理停车的办公室。根老头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口往里瞧瞧,见里面除了王主任外没有其他人,便溜了进去,随手把门关上。脸带献媚的笑容,心想“这个可能要多给一些了”,便颤颤巍巍地从衣兜里掏出两包烟放在了王主任桌上。但没有料到,那个王主任见后却把烟塞回到根老头手上。还没有等根老头明白过来,那王主任说到“这个岗位有很多人想要呢”。这时根老头才明白,礼数不够。根老头尴尬地退出办公室,寻思着到底要多大的礼才行?心里没底。他便守在那间办公室的窗外,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等了一会儿便看见有人进去,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叠百元钞票,估摸着有10张。根老头吓了一跳,“要这么多啊?好坏我也当过村干部,也没有见过给这么多的好处呢”。根老头有点为难了。他摸摸自己的口袋,掏出一个信封,往里瞧瞧,里面没有几张百元钞票。心里泛起嘀咕“怎么能弄到这些钱呢?”。</p><p class="ql-block">       根老头悻悻地走过附近的一个小区大门,就在这时,他发现在小区里面有一个垃圾回收点,只见在那垃圾箱傍边有人守着,正在整理着居民丢掉的纸箱、瓶子等值钱的废品。心思一活,想着能收集一些废品去卖掉是可以赚钱的。便走上前去与那人攀谈。“老哥啊,在忙呢?看你一个人干这活挺累的,我来帮你一起做吧,我只取一些零头钱”。两人互通称呼,根老头得知他姓李,便热情地称呼他“李哥”。李哥看着根老头那和善的表情,与他聊了一会儿,觉得人还不错,也正好需要有个帮手,自己又可以拿大头,便同意了。</p><p class="ql-block">       这活干起来后,根老头觉得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容易,又脏又累,而且还要听李哥的指使,心里不乐意了“我好坏也曾是个干部呢,现在却在这垃圾箱旁受你的指使。得想个办法才行”。就这样根老头干了一阵子后,他便找机会与小区物业的领导混熟了。根老头觉得时机成熟了,想着要独揽这个废品生意。根老头便开始不断地在小区物业领导面前说李哥的坏话,还不时弄点小恩小惠给物业领导。没过多久,物业便找个理由把李哥给辞了。李哥并不知道是根老头在使坏,还在根老头面前抱怨物业不通人情。根老头假模假样地安慰起李哥来,心里却甜滋滋的,但也存有一丝的怜悯,感觉有点对不起人。从此,根老头垄断了小区的垃圾处理权。但真的自己一个人干却也觉得辛苦,他灵机一动,他看见一位小区扫地的阿姨吴嫂,便忽悠她来帮他一起整理垃圾,说能给她好处,其实也就是个零头。吴嫂收入低,能增加一些收入也好,便答应帮忙。这样一来,根老头又找回了当领导的感觉;他找了把破椅子坐在那里,指使着吴嫂从垃圾杂物中整理出有回收价值的东西。没有过久,根老头的收入明显增加,除去孝敬物业和付给吴嫂的钱外,一个月下来也有好几千元。这时又想到,整天呆在垃圾箱旁,既脏又失身份。想想还是去看停车的活好,而且现在这里攒的钱也够去打点关系了。这样,他便去物业那里找了个理由辞去了垃圾处理的活。</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辞去了小区的活后再次去找停车管理办公室的王主任,这次他阔绰地送上2000元,终于谋到了这个看车的职位。</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在管理停车位的根老头</p> <p class="ql-block">       王主任找了个理由把原先那位管理员给辞退了。根老头终于带上令他羡慕的红箍,上面写着“停车管理员”,做“管理”不就是干部吗?这又找回了当干部的感觉了。根老头神气地在街上来回溜达,追赶着随意停车的人,指令他们把车停到他指定的车位。开始他是来回地奔跑,但随着停车位的延长,前后跑动的距离真不短。他便弄了一辆二手助动车,这样来回赶着收钱就省力多了。只见他骑着电驴,指挥着倒车停车,忙着往车窗上贴单子,或者收钱撕票。</p><p class="ql-block">       当然,识别不同的停车人也很有讲究。根老头如果见到的是几位停车场领导打过招呼的人,便客客气气地迎上去招呼“您来啦,随便停”,“这个位置是专门为您留着的”。而对其他停车者则吆喝着“没车位啦”,但当人家递上烟或者其它什么“意思”后便立马就有了车位可停。</p><p class="ql-block">       根老头逐渐熟悉了这行后,他又开始活络起来,想着“如果不开票不是这钱就可以归自己了吗”。有了这个想法后,在招呼人们停车时就会多问一句“你要票吗?不要票可以便宜一些”。这样,那这钱就进了根老头自己的腰包。</p><p class="ql-block">       那天,停车管理办公室的王主任来路边停车场转了一转,对根老头说,“明天上面要来检查市容,沿路两旁不能停车了,而且路边要打扫干净”。根老头满脸堆笑地回应到“保证完成任务”,心里却好大不乐意,心想“我怎能干扫地的活,得找人帮忙才行”。由于原先这里路边用于停车,马路清洁工也就不打扫了,路边停车位的地上积满了树叶和人们丢弃的杂物。根老头领受任务后,又不想费力去打扫,这时想起了经常在这条路上清扫的那位叫俞姐的清洁工。根老头往左右张望,看见了俞姐正在清扫人行道,便走过去吓唬起她,说“俞姐啊,明天上面领导要来视察市容呢,光人行道干净是没有用的,这停车位上不干净也要罚你钱的;甚至还要开除你呢”。那俞姐也不服气,说“原先是你在这里收钱停车,弄脏了街边,应该你去打扫的”。根老头板着脸恶狠狠地说,“你敢不扫,我让你每天没好日子过”。俞嫂老实,被他这么一讲还是给吓到了,便带着一肚子怨气乖乖地沿着路边的停车位清扫起来。而这时根老头却嘴里叼着他那捡来的半截子烟蒂,透过香烟飘出来的烟雾看着俞嫂一脸不高兴地样子扫着停车位的路面。当看到哪里不干净时他还要指着地上说,“俞姐,这里还没有扫呢”。这时,根老头又一次体会到了指使人的快感。但看到俞姐满脸是汗地打扫完后,心里又浮现一丝愧疚;这种愧疚和快感交替地出现在根老头的内心。</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上午,上面确实有检查市容的领导来了,但只是坐在车里转了一圈就开走了,根老头站在路边,笑容可掬地迎着领导的车频频招呼。原先他还想着在领导面前能得到几句表扬的话呢。但现在领导似乎没有看见他,反而车驶过时掀起地上的尘土飘洒在根老头的脸上。根老头心里骂道,“什么领导,你这算检查过啦?还瞧不起人,哪天我也神气着给你瞧瞧”。唠唠叨叨地发泄了一阵心里的不满。</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时间一晃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很久,也不知何时,在路边收停车费的换了人。人们已多日不见根老头了。有人说他嫌这里看车不能满足他那“干部”的欲望,去别处谋生了。也有人说,看见他被公安给带走了,原因是他吃回扣,犯了贪污的罪。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