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春行

黎明

春风拂过油菜花田，金浪翻涌，我站在田埂上，手里摊开一本旧书，纸页微响，像春蚕食叶。粉衬衫的荷叶边在风里轻轻颤，蓝背带裤兜住一整个春天的轻盈。短发卷曲，笑意浮在脸上，不为谁而绽，只因阳光正好、花事正盛——马年春行，原不必策马扬鞭，心有所向，步步皆是踏青。

风一来，书页就翻得急些；风一停，字句便落得稳些。油菜花不赶趟，我也不赶。马年说“马到成功”，可谁规定马蹄必须踏在鼓点上？它也可以停在田埂边，低头嚼一口青草，晃一晃耳朵，听一听花开的声音。

索性坐下来，把书页翻得慢些。油菜花围成一圈金黄的圆，我坐在中央，像被春天郑重托起的一枚书签。笑是自然流露的，不是摆拍，是风一吹、花一晃、心一松，便有了。

泥土微凉，裙摆铺开，像一页摊平的纸。阳光斜斜地落下来，在书页上投下花影，字迹便游动起来，仿佛也沾了花粉，有了呼吸。我忽然明白：所谓春行，并非丈量大地，而是让心在花影里踱步，在风声中校准自己的节奏——快一拍是雀跃，慢半拍是沉吟，停一停，是让马儿低头饮水，也是让自己认一认，哪朵花正开得最像初心。

蓝背带裙换成了背带裤，可那份宁静没变。花海无边，人却不大，小得刚刚好——小到能听见自己翻书的声音，小到能看清一朵油菜花蕊上停着的微光。马年说“马到成功”，我倒觉得，春行之妙，正在于“到”而不急，“行”而不赶。

那微光，是阳光在花药上跳的圆舞曲；那书页声，是风在纸页间踱的慢板。马年不一定要奔腾，也可以伫立——像田埂上那棵老柳，枝条垂着，却把整个春天都揽进了怀里。我合上书，指尖还留着纸的微糙，像马鬃拂过掌心，温热、柔软、不设防。

远处传来清脆的车铃声。我骑上那辆旧自行车，绿衣黑裙，迎风挥手，不是告别，是跟春天打个照面。油菜花在路旁列队，蓝天下白云悠悠，车轮滚过田埂，像一匹不系缰绳的小马，自在，轻快，蹄声化作了风里的笑。

铃声清亮，是春的短笛；车轮轻碾，是马蹄的变奏。我不追云，云却追着我跑；我不寻路，路自己铺成花径。马年春行，原来最轻的坐骑不是骏马，是这辆旧车——它不识地图，只认风向；不问终点，只记花香。

午后稍倦，便在水边长椅上歇脚。紫毛衣暖，书页半掩，目光越过垂柳，落在粼粼水光上。不读字，也读春；不赶路，也赶上了最好的时辰。马年春行，未必驰骋千里，有时静坐一隅，已是蹄声得得，踏碎浮光。

柳枝垂落，像一道青帘，隔开尘嚣，只留水光与我相对。风过处，水皱如帛，光跳如鳞——那不是浮光掠影，是春天在水面写下的行书。我坐着，不动，却比奔跑更远；合书，不读，却比吟诵更懂。马年之“马”，未必四蹄生风，有时，它只是心尖上轻轻一跃，便跃过了整个料峭。

归途未远，先回屋泡一盏茶。米色衬衫配黑裤，窗明几净，花枝斜插青瓷瓶，茶烟袅袅。书还摊在膝头，页脚微卷，像被春风吻过。原来春行最深的脚印，未必留在田埂上，而留在这样一杯茶、一页纸、一窗光里。

马蹄声远，心马犹在：轻踏，慢行，常驻春光。

茶烟升腾，像一缕未写完的诗；花影移上书页，像一行未落款的批注。马年春行，终不是奔赴一场盛大的抵达，而是日日俯身，在寻常巷陌、在半卷书页、在一杯温茶里，认出那匹始终未离身的——心马。它不嘶鸣，不扬蹄，只静静站着，等我一抬头，便与整个春天，目光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