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别了,染发</p><p class="ql-block">散文⁄李金生</p><p class="ql-block">不知不觉,染发与我相伴,已走过四十个春秋。</p><p class="ql-block">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满头青丝间悄然钻出几根白发,在阳光下泛着点点银光,格外扎眼。那时在生产队上工,常有叔伯阿姨打趣我:“少年白,坐到恰。”这是家乡的俗语,意谓少年白头,是吃穿不愁的有福之兆。少不更事的我,听了这番恭维,竟暗自得意了许久。谁曾想,这白发竟如逢春的野草,一发而不可收拾:起初只是零星探头,转眼便星火燎原般蔓延开来,不过数年,便已是满头覆雪。待到而立之年,黑发几乎褪尽,当初那点窃喜,早已化作满心焦虑,令我苦不堪言。</p><p class="ql-block">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新余师范面向民办教师招生,全县仅有二十四个名额。报考条件严得近乎苛刻:1980年7月15日之前参加工作、从教未曾中断、无违反计划生育记录、年龄不超四十周岁,且毕业即可转为公办教师。对我们这群一手握牛鞭、一手执教鞭的乡村赤脚教师而言,这无疑是逆天改命的良机,何其难得。我备齐所有材料,满心欢喜地前去报名,却被一口回绝——只因我的一头白发,便被武断认定年龄超标。任凭我百般解释、反复陈情,换来的不过是一句冰冷的嘲讽。后来四处奔走,查档案、开证明、找领导,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得以踏过报考的门槛。</p><p class="ql-block">师范读书期间,同学之间皆互称小张、小王,唯独对我,一声声“老李”唤得格外与众不同;毕业分配时,各校争相抢夺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年轻帅气的小伙子,而我,又因这未老先衰的满头白发,陷入了无人问津的尴尬境地。</p><p class="ql-block">一次又一次的委屈与难堪,像一根根细刺,扎得我无处遁形,也促使我决意改变这一切。从此,我与染发,结下了一段跨越四十年的不解之缘。</p><p class="ql-block">第一次染发,是在镇上的小发廊,花了十五元——那差不多是我当时月工资的十分之一。女理发师将粉剂与水剂调和成膏状,用毛刷均匀轻巧地涂遍我的每一根发丝,静待四五十分钟后冲洗。加上排号、修剪、冲洗,往往要耗上三四个小时,整个过程,都被刺鼻的化学气味紧紧笼罩,呛得人几近窒息,头皮似有细针轻刺,阵阵微灼发麻。可当我抬眼瞧见镜中的自己,满头霜雪眨眼间化作乌黑青丝,仿佛一瞬重回年少时光,顿时精神抖擞、自信满怀,那点刺鼻气味与身体不适,早已被满心欢喜抛到了九霄云外。</p><p class="ql-block">自那以后,每月一染,雷打不动,我也乐此不疲。染发的价格,也随岁月一路飙升,由当初的十几块,涨到了近百元。后来,为了节省时间,也为了选择性价比更高的环保产品,我从超市或网上买回“一洗黑”“卓韵霜”等不同品牌的染发剂,交给爱妻亲手为我打理头发。</p><p class="ql-block">寒来暑往,年复一年,染发剂在发根发梢间反复涂抹,染黑了鬓边的岁月,也染亮了三尺讲台。它陪伴我送走了一茬又一茬春蚕秋叶,看着一届又一届懵懂孩童,长成挺拔少年。那些年,染黑了头发,便多了几分年轻,多了几分精神,也多了几分底气。学生说我精神矍铄,同事夸我不显年纪,家人也少了些许牵挂。我于是仗着这层染出来的一抹黑色,撑着人前的体面,藏着心底对衰老的恐慌,这一染,便是整整四十年。</p><p class="ql-block">如果说,年少染发,是为了掩藏生活的窘迫与自卑;那么中年染发,便是为了撑起心底的虚荣与体面。可染发剂能遮住白发,却遮不住岁月的刀剑在眼角刻下的缕缕皱纹,更遮不住心底对时光流转的敬畏与无奈。从前,我曾笑话古人因白发喟叹——李白“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的苍凉,杜甫“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的怅惘,总觉得诗仙、诗圣太过伤情,太过矫情。待到自己青丝成雪,才真正懂得:那不是无病呻吟,而是人人都逃不脱、绕不开的岁月无情,是历经世事沧桑后的真心慨叹。</p><p class="ql-block">古往今来,多少人叹白发、怨白发、遮白发,而我,不过是世间一个不肯服老的凡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自然未能免俗。然而,染得久了,隐患也悄然滋生:头皮长期被化学制剂侵染,日渐敏感,甚至损伤皮肤、影响健康;发质变得脆弱干枯,失去往日光泽,脱发也一日甚似一日,昔日的浓发日渐稀疏。我暗自思忖,再如此这般染下去,恐怕最终会落得“周边云缭绕,中间出日头——秃顶”的结局。这时,再看镜中那层刻意染就的黑发,越看越陌生,越看越虚伪,越看越感觉得不偿失。</p><p class="ql-block">这般纠结与担忧,直到某个清晨,被一束晨光彻底打破,我无意间瞧见镜中的自己:熹微的晨光,轻轻落在头发上,白发竟泛着柔和亮眼的银光——那不是苍老颓败的荒芜,而是时光为我镀上的一层温润柔光。我忽然惊觉:这满头霜雪,分明是岁月最珍贵的馈赠。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丝一发,皆为天赐”,理当珍爱呵护,岂能随意涂染、肆意糟蹋?仔细端详这一头白发,它不再是苍老的象征,不再是耻辱的印记,而是我半生饱经沧桑的人生履历,是数十载杏坛耕耘的无声见证,更是我淡然面对人生、坚守本心的素雅高洁的独特标识!三尺讲台,数支粉笔,斗转星移,桃李成行。我凭本事教书,凭良心做人,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又有什么理由厌恶、排斥、糟蹋这满头白发?</p><p class="ql-block">“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是的,岁月从不偏私,从不厚此薄彼。这满头白发,原是老天爷赐给我的一枚银质勋章,镌刻着我的坚守与热爱,见证着我的付出与成长。那些因白发而生的自卑,因旁人眼光而起的忐忑,因刻意遮掩而有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p><p class="ql-block">从丙午马年正月开始,我决意告别染发。不再掩饰,不再强求,抛却心底的虚荣与执念,顺其自然,回归最本真的自己。头顶皑皑白雪,心怀徐徐清风;白发如银丝闪耀,内心豁达坦荡,步履从容自若。毕生勤勉耕耘,只求心中无愧无悔,不负岁月,不负初心。</p><p class="ql-block">阳光轻洒,落在满头银丝上,洁白无瑕而又温柔明亮。原来,不染发的时光,才是我最踏实、最自在、最真实的人生。</p><p class="ql-block">别了,染发!别了,四十年来,欲盖弥彰的伪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