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庄春约 万畦金黄 百岁温柔

随云

黄庄春约

万畦金黄，百岁温柔

随云

惊蛰的雨被东风收了去，天地间留下一派清爽。三月的日头，被擦得呈亮，明晃晃的，有些逼人眼目。一大早，我们循着花香，往江津黄庄而去，去赶赴一场春天之约。

　　村口一过，便与春意撞了个满怀。田垄间，万亩油菜花开得甚是狂放，密密匝匝，叠成金色的海洋。风过处，花浪起伏，阵阵香气扑面而来。村庄满是游客，红衫绿裙的影子在田径流动，笑声被春风搓得细柔，洒成一地金黄。燕子在半空打着旋儿，粉蝶在花丛起落，连黄墩溪的水也活泛起来，清凌凌地淌着。一群群小蝌蚪游向岸边，摆着尾巴，探头探脑，好奇地观察这花红柳绿的大千世界。

　　花田小径上，热闹的不止是春色。挑担的汉子悠悠地晃着扁担，嗓门亮堂堂地吆喝“卖广柑嘞——”，竹筐里金灿灿的果子，汁水饱得要溢出来。卖清明菜的妇人却温婉，守着一篮嫩生生的绿，那清冽的香气，倒比叫卖声更招人。还有卖折耳根卖土货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和着远处的笑语，竟成了一种特别的调子，鲜活而朴实，是乡土自己的歌。

　　忽然，花丛里飘过几抹异样的色彩。几个姑娘穿着汉服，裙裾被风轻轻托起，在金黄的背景上，一漾一漾的。有的手执团扇，低眉浅笑；有的侧身而站，任由镜头收去这一刻的古意。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人在看花，还是花在看人。

　　再往坡上走，草地豁然开阔。几个小伙子散在那儿，仰着头，手里紧攥着风筝线。天上是另一番热闹：蝴蝶、长龙、老鹰，五颜六色地浮着、晃着、争着往高处去。孩子们来回地跑，手里的线轴呼呼地转，把个春天的天空，织成了一幅活的画。

　　走得乏了，寻了一处农家歇脚。院坝里，大铁锅正滋滋地响，腊肉的油星子溅得欢快，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老板娘端上招牌菜，肉是紧实的，油亮亮地泛着光，入口肥而不腻，是土地里长出来的厚实味道。几个人围坐着，就着暖洋洋的日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心里便也暖了。

　　就在这人声花影里，一幕景致静静地落进眼里。不远处，一对老人迎面而来，老翁头戴白帽，精神矍铄，拄杖而行。身旁的老妇坐在轮椅上，红衣红帽，面善目慈。一问，方知二老都有九十九岁了，可谓神仙眷侣。仔细打量，眉眼间清朗有神，风霜只在他们身上添了从容。其儿子和女儿女婿介绍，二老以前都是教书先生，桃李满天下的。一家人慢慢地走在花间，二老也不多话，东瞧西望，偶尔相视一笑。那笑也是浅浅的，像春阳下的水波，一晃就过去了，却留下细细的纹。

　　我举起相机，替他们按了一张。镜头里，金灿灿的花海铺到天边，两个百岁老人立在中间，儿女们围在左右。快门响过，我想，这应是人间三月天最美的光景了罢。

　　惊蛰的雨，润了泥土；三月的风，暖了人心。黄庄的这一天，有花的狂放，有叫卖的嘹亮，有古装的倩影，有风筝的翩跹，有腊肉的香。而那对老人相携的背影，却比这一切都更让人动心——那是岁月酿出来的温柔，是陪了一辈子才有的默契。

　　赴一趟春之约，看的是花，品的是人间。回来的路上，三月的阳光还是那样好，心里满满的，又轻轻的，像风里的一朵蒲公英。

2026.0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