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樱秋岭，山河入怀

陈明芳

这一程山水，是季节的诗行——春日的樱云浮于枝头，秋野的稻浪涌至天边，山巅的日落熔金倾泻，花海的笑靥如风拂面。九张照片，九帧心光，凝成我与天地相认的印记。樱花树下轻拈一枝，红裙映粉雪，发髻簪芳菲，恍若《诗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今朝回响；而同一株樱前再驻足，托腮含笑，背景花雾氤氲，蓝天如洗，春意不争不抢，却已漫过衣襟。

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我仰起脸，任它停在睫毛上、肩头、手心。红裙不张扬，却把整个春天穿在身上；发髻松松挽着，簪几朵刚折的樱，不是装饰，是春日寄来的信。原来人不必追着花跑，只要站定，春天自会踮脚靠近。

阳光斜斜地铺开，把樱花照得半透明，我轻轻碰了碰脸颊，笑意就从眼尾漫出来。耳环微凉，项链轻颤，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原来宁静不是无声，是心和枝头的花，同时轻轻一颤。

转眼秋深，田野铺开金箔，草垛温厚，宽檐帽下两条辫子垂落肩头，手握干草，静坐丰收中央；另一幕里，我侧身倚着草垛，红针织衫与蓝牛仔裤撞出明快节奏，身后林色斑斓，山峦在橙黄渐变里呼吸——原来秋天不是凋零，是大地在调色盘上酣畅挥洒。

草垛暖烘烘的，像晒透的旧棉被。我靠着它，红开衫被风掀起一角，牛仔裤沾了点草屑，靴子踩在松软的土上，踏实得让人想打个盹。远处山色一层层叠过去，黄、橙、褐、浅紫……秋不是谢幕，是大地正一笔一笔，认真落款。

宽边帽檐压低，遮住半张脸，手里攥着一束干草，草香混着阳光的味道，直往鼻尖钻。我坐在草垛顶上，像坐在秋天的王座上——不说话，也不赶路，只是和风、和光、和这一片金黄，静静并肩。

登顶时刻，风鼓起棒球夹克，双臂舒展如翼，脚下是嶙峋岩土，眼前是层叠青山与熔金落日，湖光衔天，云影徘徊。此情此景，忽忆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而我偏要立于高处，迎光而笑。

山顶的风又野又亮，吹得夹克下摆猎猎作响，我张开双臂，不是要飞，是想把整片落日、整条山脉、整片云海，都拢进怀里。墨镜后的眼睛眯着，嘴角扬着，脚下是山，心却轻得像刚离枝的云。

花海中扬起双臂比出“V”，白衫红巾跃动如火，蝶影翩跹，远山青黛作屏；再细看，发间花环、颈间口罩、腕上手表，皆是自由呼吸的注脚。

我在花海里转了个圈，风把红巾吹得像一小片火苗。手比成心形，不是为了拍照，是心真的满得要溢出来——花在开，山在看，我在呼吸，这就够了。

最难忘那袭传统长裙，黄裙曳地，深衣绣纹如诉千年，盘发端然，笑意盈盈。“为祖国庆生”“女神节”字样静静浮于画外，山影星辉为证，美从来不止一种形态。

黄裙垂地，绣纹是山河的暗语，盘发是时光的盘桓。我站在山影里，不说话，只是笑着——原来最盛大的庆祝，未必喧天动地；有时，一袭衣、一个笑、一片山光，就是对生活最郑重的告白。

最后定格于一张面孔：闭目，红唇，发如花瓣，叶似枯荣，星缀深蓝——这不是肖像，是自然与人合一的冥想。

闭上眼，风在耳畔翻动叶脉，花香浮在呼吸之间，头顶是深蓝缀星的天幕。那一刻，我不是在看风景，是风景正轻轻，把我认回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