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赴油菜花之约

杏坛守望

散文/李金生

三月八日，女神节。清晨的分宜，细雨如丝，将整座小城晕染成一幅温润的水墨画。脚下的路面还凝着昨夜的潮气，空气里浸着初春独有的清冽与湿润。县作协一众文友如约在钤山公园南门集结，暂别案头笔墨，走进大自然，开展今年首次名为 “油菜花赋” 的采风活动。

原本微雨连绵，待到我们整装出发时，天公竟似读懂了人心，雨丝悄然停歇，云层渐散，几缕暖阳隐约穿透薄雾，洒在前行的路上。我们分乘四辆小车，一路上笑语盈盈，向着袁河之畔的芦塘村委高家自然村驶去，赶赴这场与油菜花的浪漫之约。

车行至芦塘高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高大整齐的三层楼房，高氏宗祠雄壮巍峨，矗立村中。厅前柱子上的鎏金楹联，在晨曦映照下格外醒目：

高屋崛起接大花顶灵气培育千家人杰；

族风流传承笔架山文脉训导万户子孙。

这副对联以山川为依托、以文脉为内核，将地理灵气、家族传承、子孙教化融为一体，既展现了高氏家族的自豪感，也寄托了对后代的殷切期望。

待车过村口，极目远望，漫山遍野的金黄骤然铺展在眼前，瞬间撞入心底。那是连片成海的油菜花，从袁河两岸一直蔓延至袁州区彬江镇辖区，浩浩荡荡，无边无际。这黄，不艳不俗，不骄不躁，是融化了的阳光，是流淌着的暖意，是大地捧出的最赤诚的色彩。

雨后初晴，泥土带着湿润的芬芳。我们沿着田埂缓步而行，脚下松软，身旁花香萦绕，醉人眼眸。春风拂过，花浪层层涌动，从河湾漫向田垄，簌簌作响，似低语，似轻歌，又似无数细碎的铃铛在风中摇曳。花海之中，生机盎然，蜜蜂穿梭其间，毛茸茸的蜂腿沾满金黄的花粉，如同提着小灯笼的舞者，忙碌而欢快。

同行的女同胞们恰逢节日，心情格外豪迈舒展。她们手捧《星火》杂志，漫步花径，轻触柔嫩花枝，在金色花海中摆拍、合影，与春风共舞，与繁花同框，笑靥与黄花相映，成了春日里另一道动人风景。同行的记者袁建兵大师，一会架起 “长枪短炮”，一会放飞无人机，为此次采风留下了许多弥足珍贵的精彩瞬间。

村前是静静流淌的袁河——这条分宜的母亲河，在此绕出一道温柔的弧线。河面薄雾轻笼，如烟似纱，眺望对岸，角元村也被盛开的油菜花簇拥其中。高家古渡口，三五成群的小渔船静静停泊在港湾，有传统的木质小舟，也有塑料、钢板打造的新船，细长轻盈，宛如一片片柳叶漂浮在水面。春天已入休渔期，渔船不再逐浪，只是安静地依偎在岸边，守着一河春水，养精蓄锐，多了几分安然与诗意。袁河的水汽与油菜花的清甜交织在一起，深吸一口，沁人心脾。远处，白墙黛瓦错落有致，田间农人戴着斗笠劳作，眼前景致，动静相宜，既有田园的恬淡，又有人间的温暖。

我们沿着河岸，走近高家古村旧址。这里地势低洼，紧邻袁河，常年饱受水患侵扰。特别是1958年江口水库建成后，洪水更是频繁侵袭，高氏老祠斑驳的墙壁上，至今仍留有一道道清晰的丈把高的洪水浸泡痕迹，无声诉说着往日的艰辛。

后来在政府的统一规划下，高家村整村搬迁，在高处建起了整齐划一的三层新楼，村容村貌焕然一新。唯有这片老宅、几棵百年古樟静静伫立，成为古村最忠实的见证者、守护者。听文友张桂秀女士介绍，十几年前，电影《吴运铎》在高家村取景，核心依托村落的古宅、古井、古树、古河道等原生风貌，还原抗战时期简陋的兵工生产与生活场景。这里的灰墙老屋、苍劲古樟，一同入镜，将分宜的岁月沧桑与风骨，定格在光影之中。

文友们一路走一路看，不时拿出手机定格眼前美景。望着袁河畔万顷金黄、古渡轻舟，心潮随碧波荡漾，诗情与油菜花共香；近看，老祠藏千秋文脉，新村展时代风华。此行不负春光美，欲把乡愁入诗行。流连至上午十一时，我们才依依不舍告别芦塘高家，驱车前往西廊胡家坊。

胡家坊是一座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古村落，勤劳的村民在耕作之余，世代以烧制砖瓦为辅业，是分宜明代古城砖的烧制遗址所在地。村里保留下来的老屋，清一色由白泥砖砌成，青瓦覆顶，古朴厚重，一砖一瓦都藏着岁月的温度与匠人的匠心。

伫立村头举目四望，立马被眼前的景象惊艳：笔直的沪昆高速与高铁线路穿村而过，银白色的高铁风驰电掣，穿行于金色花海之间，如银鱼游过金浪。古老的村落、传统的民居，与飞驰的高铁、宽阔的高速相映成趣，田园诗意与现代文明在此奇妙交融，刚柔相济，演奏着独属于胡家坊的春天交响。

而我，一看见这一栋栋似曾相识的白泥砖老房，心猛地一震，四十年前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

那时我尚年轻，未满三十岁，家境清贫，白手起家，一家四口蜗居在不足三十平米的简陋土坯房里。为建一栋属于自己的屋子，我专程来到胡家坊买窑砖。经人引荐，我找到了一位名叫 “来圣” 的大叔，定下了他家一整窑白泥砖。可那时囊中羞涩，东拼西凑，也只付了大约四分之一的货款。是这位来圣大叔，见我实在困难，没有半句为难，慨然应允：

“砖你先拉走，钱慢慢还，不急。”

余下的欠款，我承诺第二年还清。好巧不巧，第二年我以民师身份，考取了新余师范，脱产学习两年，没有收入来源，给原本经济拮据的我雪上加霜，直到第三年才慢慢还清。若不是他当年那份慷慨与信任，我那间房屋根本无从建起，是这位素昧平生的乡邻，帮我渡过了人生一道难关。

四十年岁月流转，我始终记着这份恩情。今日重临此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来圣大叔，当面说一声谢谢。

我在老房边遇见一位慈祥的老大娘，连忙上前打听。

大娘静静听我说完，温和地答道：“我就是来圣他们一家的，他是我堂伯…… 只是，他十年前就已经走了。”

一句话，让我心头一酸，怅然与遗憾瞬间漫遍全身。

当年一诺相济，暖我半生；如今故地重游，欲谢无从。风吹过斑驳的白泥砖墙，吹过无边花海，我站在四十年前曾踏过的土地上，心中百感交集。斯人已逝，唯有这份质朴的善意，如这油菜花一般，年年岁岁，在心底盛开。

我们漫步村巷，触摸白泥砖墙的纹路，感受古村的沉静；又穿行花海，仰望高铁飞驰，体会时代的脉动。古村不语，花海无言，却在这一刻，将历史与当下、旧忆与新景紧紧相连。

时至十二点半，春日已近中天，大家仍沉醉其间，不忍离去。在作协彭主席的招呼下，文友们才恋恋不舍踏上归程，为此次 “油菜花赋” 主题采风活动画上圆满句号。

车窗外，袁河汤汤，菜花灿灿，古村与新楼相映，高速与高铁并行。丙午年的阳春三月，我们与分宜的油菜花相遇，与春光相拥，与文友同行，既赏了无边春色，又品了乡土人文，更在心底，收藏一段温暖又怅然的旧忆。那漫野金黄，不仅装点了分宜的山水，更温暖了每一个奔赴春天的心灵，成为我们心底永不褪色的诗与远方。

说明：以上高清照片由袁建兵提供，在此表示诚挚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