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院里的那丛竹林

蕤露

在蓟州区教师发展中心院内的西北角，有一丛竹林。因在学校养成的习惯，我每天总是早到，在院内散步，无论在意与不在意，每每与那丛竹林邂逅，因此便深深的刻入了我的脑海。今天是3月10日，阳光明媚，但北方的风总是带着几分硬朗，它吹过办公楼前的水泥地，也拂过墙角那丛倔强生长的竹。院里的竹不像江南的竹那样温婉，却在四季流转里，把北方的硬朗与柔韧揉成了独有的风骨，连那些缠缠绕绕的葎草，都成了它生命里最特别的注脚。

当料峭的春寒还未完全褪去，墙角的泥土里便悄悄鼓起了小包。几场春雨过后，褐红色的笋尖便顶开了冻土，像一群攥着小拳头的孩子，争先恐后地从土里钻出来。它们裹着细细的绒毛，顶端的笋壳还带着泥土的湿润，在晨光里泛着嫩黄的光泽，连盘在老竹根上的枯葎草，都似乎被这股生机唤醒，悄悄抽出了淡绿的卷须。

老竹的枝桠也醒了，深绿的叶片间抽出新的嫩梢，像给墨绿的衣衫绣上了浅黄的花边。风一吹，新老叶片摩挲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办公楼里的脚步声，成了春天最温柔的背景音。偶尔有同事路过，会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着那节节向上的嫩笋，眼里漾着笑意——这是北方春天里，最鲜活的向上力量，连缠绕的藤蔓，都在为这新生让着路。

入了夏，北方的太阳便烈得灼人，可这丛竹却把阳光滤成了碎金。新竹早已拔节长高，与老竹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伞，叶片层层叠叠，把正午的骄阳挡在外面，只漏下斑驳的光影，在地面上晃啊晃，仿佛在与散步的人招手，渴望我们驻足。

只是这时，葎草也疯长起来，带着倒刺的藤蔓顺着竹杆往上爬，像一张细密的绿网，缠得竹枝微微弯下腰。它们攀着竹杆，卷着叶片，把翠绿的手掌紧紧扣在竹的骨节上，连风都吹不散这执拗的纠缠。傍晚时分，暑气稍退，竹林便成了单位里最惬意却也最拥挤的角落。下班的同事倚着墙站一会儿，听竹叶在晚风里翻涌，也看葎草的藤蔓在枝叶间穿梭，像一场无声的拔河——竹拼命向上伸展，草拼命向下缠绕，却在这对抗里，把夏日的生机拉得格外绵长。偶尔有蝉鸣从叶缝里钻出来，和着远处的车声，倒也不显得聒噪，反而衬得这丛竹的坚韧愈发清晰。

秋风吹来的时候，北方的草木大多染了黄，这丛竹却依旧守着绿色，只是多了几分疏朗的诗意。部分叶片悄悄褪成浅黄，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铺在竹根下，像给大地盖了层柔软的绒毯。剩下的叶片更显精神，在湛蓝的天空下，绿得愈发通透。

葎草的藤蔓也渐渐失了力气，翠绿的叶片慢慢蜷成褐黄，像被抽走了力气的手，却依旧死死缠着竹杆，不肯松开。竹杆在秋风里微微摇晃，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成了一幅天然的水墨画——墨绿的竹枝，褐黄的藤蔓，深浅交错，平添了几分沧桑的美感。偶尔有麻雀落在枝桠上，啄食着竹丛里的草籽，扑棱棱的翅膀惊起一片落叶，也震得枯葎草簌簌作响。同事们路过时，会捡起一片完整的竹叶，夹在笔记本里，把这北方秋日里的坚韧，悄悄藏进书页间。此时，不唯竹风竹韵，就连那枯褐的藤蔓，都成了时光刻下的印记。

北方的冬天是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粒，拍打着办公楼的窗户。可这丛竹却站得笔直，深绿的叶片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像一群穿着绿甲的卫士，守着这方小小的院落。

葎草早已彻底干枯，褐黄色的藤蔓像一张破旧的网，紧紧裹在竹的枝桠间，在寒风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却依旧不肯脱落。雪落下来的时候，竹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枯葎草的藤蔓也裹上了雪絮，绿与白、褐与白交织着，像一幅素雅的工笔画，多了几分苍凉的厚重。风再大，竹杆也只是微微弯下腰，待风停了，又倔强地挺起来，把积雪抖落，露出依旧鲜亮的绿，连缠在身上的枯藤，都成了它负重前行的勋章。偶尔有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雪后的竹丛上，雪粒在叶片上闪烁，像撒了一把碎钻，把冬日的清冷都揉成了温柔的光。路过的同事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这丛在北方寒冬里依旧挺立的竹，连带着那些不肯散去的枯藤，都成了最无声的鼓励——哪怕被束缚、被裹挟，也要守住自己的绿意与风骨。

这丛竹林，没有名贵的品种，没有精心的照料，只是在单位的墙角里，默默生长了一年又一年。它看着办公楼里的人来人往，听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风声雨声，把北方的四季，都揉进了自己的枝叶里，缠缠绕绕的葎草，风云变幻的气候，都是它生命的华美乐章。春天的嫩笋，夏天的纠缠，秋天的疏朗，冬天的傲雪，都是它写给这片土地的情书，也是我们身边最动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