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猫之后

春暖花开

　　它又不见了。
　　晚上11点，两个身影在楼道里晃动着，一层一层，一户一户。女儿跟在我身后，灯光照在她脸上，满脸担忧。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回到家，推开门，没有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跑过来迎接。屋里静静的，只有沙发上的几缕猫毛在灯光下轻轻飘动。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三年前把它带回家的那个傍晚。

　　那是一次寻常的饭后散步。路过宠物店时，靠近门口的猫笼里，一只肥猫懒洋洋地趴着，眼神软得像是要化开。鬼使神差地，我推门走了进去。转了一圈后，拨通了女儿的电话——这是她念叨了很久的事。不到十分钟，女儿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我面前，脸颊通红，我几乎没见过她为任何事这样奔跑过。
　　选猫的时候，那只白色的小家伙一直隔着玻璃想蹭女儿的手指。它那么小，小到带回家后连沙发都上不去，只能在地板上笨拙地扑腾。女儿就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陪着它玩了一整个晚上。
　　第一天夜里，把它留在客厅，各自回房睡了。第二天一早醒来，猫不见了踪影。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最后在沙发后面的纸盒子里找到了它，正蜷成一团睡得香甜。从那以后，那个盒子就成了它的专属领地。

　　 日子就这样慢慢流淌。

它会在钻进干花瓶后卡住脑袋，进退不得，发出一声声求救般的叫唤。女儿写作业的时候，它要么趴在书桌上，用爪子拨弄她的笔，要么蜷在她腿上，打着呼噜入睡。看电视的时候，它会爬上我的肩头，稳稳地坐着，一起盯着屏幕上晃动的光影。

而我最喜欢的，是每天开门的那一刻。

无论它在睡觉，还是在窗边发呆，只要听见摁密码的声音，总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不知从哪个角落起身，一边“喵喵”叫着，一边颠颠地跑过来迎接。我经常是一个人回家，屋里空荡荡的，可有了它，就不再是独自一人。我会叫它的名字，它便用一声软软的“喵”来回应。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它听不懂我的话，我也听不懂它的全部，但那些回应本身，就够了。

看着它的表情，心常常被融化。那种柔软的、毫无防备的眼神，让人忍不住想把它捧在手心。

　　说起来也有些好笑。自从养了它，铲屎官是我，投喂猫粮也是我，每天伺候它的吃喝拉撒，可它最亲的永远是女儿。它陪她一起睡觉，蜷在她的枕边；陪她写作业，趴在她的腿上。我偶尔会小小地吃醋，但更多的时候，是看着它们相处的样子，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转眼三年过去。这中间自然有许多烦心的事。猫毛漫天飞舞，沾满了衣服、沙发、床单，于是家里添置了各种粘毛神器。有一段时间它乱拉尿，听了建议送去做了节育，可之后的几天情况依旧。不得已买了猫笼，关进去的那一刻，却又受不了它哀哀的叫声，受不了那双望着你的眼睛，只好又放出来。所幸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它自己慢慢就好了。
离家出走的戏码上演过好几回。起初是我们疏忽忘了关窗，后来是只要窗户没有扣紧，它自己就能用爪子扒开。每一次都是在楼上或楼下同户型的窗台上找到它，每一次都是一场虚惊。
直到前几天。那天它又溜了出去。我们找遍整栋楼，从地下室到天台，挨着每层楼道巡视，始终不见踪影。女儿难过得不说话，我一边安抚她，一边在心里暗暗生出一个念头：也许就这样了吧？从此家里再无猫毛，倒也清净了。
　　这个念头只存活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楼下阿婆来敲门，问家里是不是养了猫。她说不知从哪儿跑来一只猫，赖在她家不肯走。跟着阿婆下楼，推开她家的门，那个小东西正蜷缩在床头柜里。我叫了它一声，它一动不动，可能是吓坏了。阿婆在一旁念叨：窗户是关着的啊，只是没扣住而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转个身的功夫，饭桌上突然就坐着一只猫，很乖，也不闹，就是不肯走。
　　抱着它上楼的时候，它蜷在我怀里，一动不动，也不敢出声。直到进了家门，把它放在地板上，它才“喵喵”地叫个不停——不知道是惊恐，还是激动，还是埋怨。而我，为自己那一刻的“窃喜”感到羞愧。

养了猫之后，人好像真的变得柔软了。渐渐觉得每一个生命都值得爱护，它们不同的叫声、不同的眼神，都代表着不同的情感，只是不会说话而已。有一阵子常刷到各种萌宠视频，看着那些生灵的样子，竟生出想做素食者的念头。想起蒸螃蟹、煮虾时的种种画面，想起那些挣扎与声响，觉得人类有时确实残忍。我如今买海鲜只买冰冻的，肉类的食物也尽量少买。
夜深了，那个小东西正趴在女儿床边，和她一起沉沉睡去。窗外有风，它的耳朵动了动，又恢复平静。我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有时候想，这三年来，究竟是我们在养它，还是它在教我们？教我们听懂不同的叫声里藏着什么情感，教我们看懂不同的眼神里诉说什么需求。教我们为一个生命的消失而难过，也为它的归来而欣喜。教我们学会烦恼，也学会爱。
　　更重要的，是它让我变成了一个会为一声“喵”而微笑的人，一个会在开门时期待那团毛茸茸跑过来的人，一个愿意对着不会说话的它说很多话的人。
　　那些满屋的猫毛，那些半夜的寻找，那些开窗逃走又赖在别人家的戏码，那些暗暗的窃喜与随之而来的羞愧，都是它教给我的。
　　它只是不会说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