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的梅

干登荣 影像

午后的斜光,是二点半才渐渐感觉到的。先前在荷塘那边,只觉得天色有些懒洋洋的,并不十分明朗;及至走进梅林,那光便从西边的疏枝里斜斜地穿过来,一道一道的,像谁用极淡的金线,在林间绷了些疏疏的网。 梅林是栽在荷塘边上的。这时节,塘里是枯的,只剩些折断的荷梗,黑瘦黑瘦地戳着,倒映在浅浅的水里,像一些忘了收去的旧笔。荷是睡着的,梅却醒了。我走近去看,那些光秃秃的枝上,果然已有了星星点点的动静。花苞们极小,极紧,裹着一层毛茸茸的、灰绿的萼,像些怕冷的、攥紧的小拳头。但也有些性急的,萼尖已绽开一丝白,或是极淡的粉,仿佛忍俊不禁,要笑 yet 又忍着。 我循着那最密的光走去,想在那些将开未开之间,寻几朵已然开了的。光在脸上、肩上温热地抚着,很轻,很薄。终于在一株老梅的南枝上,寻着了。只三两朵,远远地缀着。走近了看,花瓣是舒展开了,薄薄的,近乎透明,像是用冰凌雕的,又像是用月光浸过的宣纸裁的。那光恰巧斜照在一朵上,花瓣的脉络便纤毫毕现,中心嫩黄黄的蕊,也罩着一圈柔和的光晕。它静静地开着,仿佛不为了谁,只为了应和这午后的、二点半的斜光。 林子里静得很。没有蜂,没有蝶,连风也似乎歇了午觉,只在极偶尔的时候,才有一丝游气,极轻地拂过面颊,凉凉的,带着些草根的潮润。这静,被那斜光切成了一块一块的;光里浮着些极细的尘埃,缓缓地、懒懒地飘着,像一场永不下坠的、金色的雪。我站定了,看自己长长的影子,被光拉得极淡极长,从这株梅,一直伸到那株梅的根下,又与别的树影交织着,分不清了。 古人说,“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只有两三枝。”此刻看来,这话是说得太好了。满林的苞,我只为那两三朵驻足;而那两三朵,却又仿佛只为这片刻的斜光而开。这光也是的,它不早不晚,偏偏在二点半的时候,从那个角度斜过来,恰好照着它们。仿佛是前定的,又仿佛是偶然的。我忽然想,这算不算是我们的一场幽会呢?我,这梅,这光。 塘里的荷,是要等夏的;林里的梅,却只候着冬。一个要喧闹的、满池的月光,一个只要这清清冷冷的、午后的斜阳。它们隔着一条小径,便隔开了两个季节。我立在中间,前前后后地看,心里便有些恍恍惚惚的了。热闹是荷的,清寂是梅的,而我呢?我大约只是一个过客,恰好走在这冬春之交的、光与影的边缘上罢了。 正出着神,那光已悄悄地移了位,从梅树的这一枝,踱到那一枝上去了。花瓣上的光晕淡了,散了,又聚到另一朵上,重新亮起来。我这才觉着,脚已站得有些麻了。该回去了。走出梅林,再回头望,林子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却又极淡的暮色里,那些花苞,那些已开的梅,都看不真切了。只有荷塘里的枯梗,还一根一根地,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