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野菜 /贾硕

贾硕

老话说“春脖子短”,在我的老家,春与冬的界限并不明显,春更像冬的延伸。西南风夹杂着黄土没日没夜刮上几天,到处都是灰扑扑的,让人缩着脖子袖了两只手只想猫进屋里躲着。乍暖还寒时候,忽一日听到乡下老妪沿街叫卖野菜,便猛然觉察春的临近了。这来自乡间的野菜,算得上最早的春的信使了。 大凡野菜,都有一股清苦之气,滋味并不见得比寻常菜蔬可口。但吃多了大棚里的“洞子货”,味蕾已辨不出不同菜蔬的滋味,于是又开始想念野菜那滋味分明的苦味来。现记录几样故乡的野菜,以温润那些由不同野菜引发的记忆。 <p class="ql-block"> 一.迷迷蒿</p> 初春麦苗开始返青,迷迷蒿便起来了。它贴着地皮而生,开始是很小的一株,不几日便蹿得比麦苗还高了。它顶着黄色的花朵,在麦田宣示着主权。这种草生命力极强,头一年只是零星的几棵,第二年便喧宾夺主,泛滥成灾了。看到这种草,是要及早拔除的。 我的放学路上,四野都是庄稼地,迷迷蒿发的正旺,远远望去,草盖过了麦苗一头。我斜挎着书包,走到麦田深处,一棵又一棵地薅起来,不一会便抱了很大的一丛了。我怀抱沉甸甸的一捆迷迷蒿,迎面走来了三大娘。她是个吃斋念佛的老太太,生的慈眉善目。我停下身,毕恭毕敬喊了一声“三大娘”。见我抱着一捆草,她便夸我“真能干”。她后来逢着我的母亲,又在我母亲面前盛赞我的懂事。因为秋天她恰巧也见过我抱着一捆柴回家的。懂礼节,肯吃苦,又勤劳,三大娘预言我定会有出息。听闻这样的盛赞,我母亲很高兴地请她回家用饭,我也受到很大的鼓舞。于是每天放学,我便抱了更大的一丛草回家。倒并不是每次都能碰到三大娘,她崴着小脚也并不常走乡间小路的。但每次路过那片长有迷迷蒿的麦田,我总不忘拔很大的一丛抱在怀里。夸赞于儿童是一种激励性很强的奖励机制,我后来所具备的勤劳与坚韧,多半源于想得到长者的夸奖。 我从没把迷迷蒿当做野菜,我的老家也一直把它当野草喂羊的。直到我成家后,见我的婆婆买来这迷迷蒿蒸着吃,我才知道这东西能吃。我的婆婆很懂养生,她告诉我这迷迷蒿不仅能吃,还清热解毒、祛痰平喘。看到这饭桌上的迷迷蒿,我又想起三大娘了。 那个念佛的老太太早已作古,每次看到迷迷蒿,我总能想起她来。 <p class="ql-block"> 二.水萝卜稞</p> 很多人提到野菜总能想到荠荠菜,我对荠菜并没什么印象,一种叫“水萝卜稞”的野菜,在我记忆中留下的剪影反倒更多一些。 这水萝卜稞学名“涩荠”,其实也是荠菜的一种,只是它开粉色的小花,也是长在春天的麦田里。我的邻居宝元大爷是一个老羊倌,初春时节,河沟边的草还没长出来,羊无处可放,他就常去麦田里薅这水萝卜稞喂他的羊。我挎着竹篮却是挖这菜来吃的,但我不大认得。宝元大爷说很好认,开粉色小花的就是。他很耐心地拔出几株给我看。他一边教我辨认,一边极力夸赞水萝卜稞的美味。我于是循着麦陇去薅这开粉色小花的野菜。布谷鸟不住地发出“咕咕咕咕”的叫声,四野陆续响起其他鸟雀的鸣唱,这布谷鸟的叫声让人感到时间的缓慢,也让人莫名忧伤。 我们那儿有早晚吃粥的习俗,这粥加了菜叶便是咸饭了,春天的水萝卜稞特别嫩,熬咸饭时加点水萝卜稞,能引逗的孩子胃口大开,这样的饭,我一下子就能吃三碗。奶奶说我是赶上了好时候,如果生在饥荒年月,可真是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了。然后她便跟我絮叨从前的老话,都是饥谨年代如何挨饿的场景。这些老话我几乎会背了,但她仍像首次讲一样,给我还原每个细节。她是怎样把四斤半小麦磨成面,拌了野菜供全家吃了俩月,邻村一个教员是怎样发善心想讨要我的父亲,以免孩子全部饿死,娘几个是怎样捱过了那段饥荒······每每提及,奶奶的眼角便要淌下泪来。 有关野菜的回忆太苦了,这苦太过浓重,浓到她需要通过一遍一遍宣泄才能稀释,于是每次我都像第一次听到一样耐心聆听。野菜于我是尝鲜,于我的奶奶,却是一段每每提及,便要淌下眼泪的过往。 <p class="ql-block"> 三.马蜂菜</p> 马蜂菜学名“马齿苋”,是苋菜的一种,也是长在乡间的杂草,很少有人把它当菜吃。 马齿苋的叶子很像马的牙齿,它开黄色小花,花败了便长出一个囊来,里面盛有成千上万粒种子。这马齿苋大多长在菜园里,它简直是生命力惊人的一种草。哪怕被锄倒,被太阳晒软,只需一点露水就可以活过来。庄户人家都有菜园子,四时蔬菜不缺,没人把它当菜吃,都是割来当猪草。只是有一年,这马蜂菜派上了大用场。 那是我们这里疫情最重,全民戒严的时候。当时村村封路,乡下虽说都有菜园子,但当时黄瓜豆角刚下去,新的菜蔬还没长起来,吃菜居然也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菜园长久无人打理,马蜂菜长疯了,大家便都剜马蜂菜来吃。马蜂菜茎叶肥嫩,吃法多样。用来包包子,滋味并不比韭菜差。把马蜂菜切碎揉进面团里,上笼屉蒸熟就是马蜂菜团子。用开水焯了,淋上蒜泥、香醋拌匀了吃,就是凉拌马蜂菜。掺上面粉,隔水蒸熟,用蒜泥一拌,又是蒸马蜂菜了。那段时间,大家简直把马蜂菜吃出了新花样,不过无论怎样吃,马蜂菜都有一股子酸味,大概吃野菜就取这样一股子寻常菜蔬没有的滋味吧。不过大家吃马蜂菜并不是为了尝鲜,而是一种应急。随着疫情解除,大家也不再吃马蜂菜,又将它归为猪草一类的野草了。 <p class="ql-block">  我们当地的老人很喜欢蒸菜吃,不单是马蜂菜,各种菜叶裹了面粉,都拿来上笼屉蒸,蒸熟加蒜泥,淋上香油拌着吃。这蒸菜既当馒头又当菜,很省事。吾乡百姓为何对蒸菜情有独钟?许是打饥荒时急缺面粉,如我奶奶所说,四斤半小麦吃俩月,我不知是怎么个吃法。现在白面充裕,他们便想狠狠地吃饱吃够。这蒸菜就需要在菜叶子上裹满白面,面少就会黏在一起,面多蒸熟了就松松散散,吃起来口感最佳。这蒸菜因为要用到许多白面,因而吃起来比馒头还扛饿。我不爱吃这些,但吾乡老人,无人不爱蒸菜。正是因为挨过饿,他们才格外珍惜每一粒粮食,对白面满怀敬意,并对这野草一般生长的野菜满怀感情。</p> <p class="ql-block"> 四.扫帚苗</p> 扫帚苗大概是长大后可以做扫帚,它的刚发的嫩叶可以采食,我们那儿多半用来煎着吃。 扫帚苗洗净,也不用切碎,放进搅好的稀面糊里,磕点鸡蛋,打匀,临了倒进抹了热油的铁鏊子上,呲呲啦啦声响处它就定型成一张煎饼了。我们那儿的煎饼软软乎乎的,很好吃。扫帚苗一般用来摊煎饼吃,很少有其他吃法。 扫帚苗不用特意种,它一般自生自长在田间地头或是茅房门口。因为是野草,仅需一点泥土便可存活,没有泥土沾点露水也能活。我曾在砖墙瓦缝里见过长得小树一般的扫帚苗,郁郁葱葱的。大凡野草,总是有这种惊人的生命力的。 <p class="ql-block">  我的乡邻中有一户人家灶房门口就长了很大的一株扫帚苗。这家女主人生了重病,家里一群孩子中还有一个是瘫痪,命运于她的打击给了双份。不过这妇人见人总是笑吟吟的,全然不见她的苦相。她一边要看自己的病,一边要伺候那瘫痪的孩子。但那一方院落竟毫无潦倒之相,反而收拾的干净利落。我盛赞过她家的扫帚苗,她便爽朗相邀我前来采用。我去她家采扫帚苗时,看到满院盛开的草花,草茉莉、太阳花、鸡冠花全都热烈盛放,它们挨挨挤挤,围着茅房开得自在坦荡。闲话间,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她又慌忙进屋去料理那瘫痪的孩子去了。我不由得感叹生命的坚韧,并对她生出别样的尊敬来。</p> 有时候人也如扫帚苗一般随意生长,哪怕风把它带到没有半点泥土的砖墙瓦缝,也能自生自长到葳蕤丛生,在风雨中茂盛的自在坦荡。 <p class="ql-block"> 五.婆婆丁</p> 婆婆丁就是蒲公英,它随意长在路边,经过往行人踩踏也不至枯死,而是软软贴着地皮兀自生长着。 那随意长在河沟边上的,只要没有羊来啃它,便自成气候,开成一片花海。 这婆婆丁我并没把它当做野菜,我们上学路过的河沟边,经常可见蒲公英鹅黄的花朵缀满草坡。我们便采摘它嫩黄的花朵别在耳边,亦或在秋天去吹散它毛茸茸的种子,看它飘散到远方。我们当时正在学一篇课文——《植物妈妈有办法》,里面就有蒲公英妈妈借风让孩子四海为家的描写,于是我们便接连不断拔起蒲公英绒绒的种子,用力吹散它,帮助它四海为家。一群顽童一边记诵着课文,一边撵着蒲公英四散的种子飞跑,那时候便感觉文字是美的,连拂面而来的风都是软软的。 我后来寓居城里,常见城里的老太太在公园里挖蒲公英,在早市上也常见乡下的老太前来售卖,才知道城里早就把它当菜吃了。我也购得一些,可无论凉拌还是清炒,总感觉太苦,不大好吃。当时眼睛出了一点毛病,且口舌生疮,苦不堪言,我的母亲便给我送来了一大袋晒干了的蒲公英,叮嘱我泡茶喝。我的一生躬耕于黄土的母亲老来患上严重的腰椎病,腰疼经常使她不能俯下身去。我不知她费了多少力气去剜这许多蒲公英来。我拿它泡茶来喝,嘴里仍旧是苦的,但想到母亲挖它的艰辛,我便每日定时喝下去。不想它败火竟有奇效,嘴里的口疮迅速痊愈了,我知道这全是婆婆丁的功劳。 又值早春时节,连下了几日冷雨,便觉着春天比冬天还要寒冷。忽一日放了晴,人们便迫不及待驱车去乡下踏青去。途经一片农田,周边停满了车辆,便知那不是劳作的农人,而是城里人下乡挖野菜了。凑近一看,迷迷蒿、荠荠菜都已经长起来了。 <p class="ql-block">  这故乡的野菜,它曾是春的信使,给农人报来春耕的讯息;它曾是贫苦岁月救人活命的食粮,与乡民共同见证一段艰难的历史;它们野草一般扎根黄土,潦草而坚韧地生长着,一如故乡的农人;它们唤醒我的往昔回忆,妆点了过往岁月,温润了旧日时光。 </p> 哦,我想念故乡的野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