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逼离的男子（6）

山里仙人（音为遇见你）

离婚时，这男子恰好三十岁，而立之年，本该成家立业后，开始人生最为重要的发家致富生养后代阶段，可才一起步，他却一个大跟头，把家摔没了。

家没了，业不能没，成家是两个人的事，立业却是他个人的追求。同样都须追求，追求成家得而复失，追求事业，他选择的方向转向了音乐，转向了民族器乐：学拉二胡，怀着一腔悲怨愤恨，他能成功吗？

30岁才开始学拉二胡，这个年轻男子，因为情感受挫，才决定将兴趣的方向转移至二胡和音乐，他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这要从他十四岁说起。

他十四岁时，开始学吹竹笛。

放在今天，这个年纪起步早已算晚；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一孩子里会吹笛子、懂乐器的，少之又少，一个学校都未必能找出一个。

偏偏，他的初一同班同学里，有位县文工团演员的儿子，笛子吹得极好，还能上台独奏。受这位同学影响，他在那一年，无师自通，自学了竹笛。他的音乐启蒙，来自同学，发自内心，不是父母逼迫，全是心甘情愿。

后来高中毕业，他下乡插队落户。凭着一手笛子，进了公社文艺宣传队，登台独奏，也真正系统接触了简谱；在宣传队里，他第一次听到越剧曲谱，也第一次近距离认识了二胡这件民族弦乐器。

公社宣传队演出频繁，后台民乐队里藏龙卧虎。其中有一位退伍回乡的老兵，能吹会拉，仅用一个冬天就学会唢呐，还能登台独奏。他羡慕不已，暗下决心：将来也要做一个能吹会拉的人。

可惜不久后他入伍参军。

竹笛小巧轻便，能随身带，所以笛艺一直没丢，常给连队战友表演，还参加过师、军级文艺比赛，拿过奖项。可连队里没有二胡，五年军旅，他只能心里惦记，却摸不着、练不上。

退伍回乡参加工作后，他一头扎进史学笔记的编撰；后来又为了女友，迷上美术，画画描描，别说二胡，连竹笛都快荒废了。

直到初恋受挫，再遭遇婚姻破碎，两次情感重击，心情跌入谷底。

悲悲戚戚之中，他才痛下决心，把一把二胡请进家门，正式开始学习民族弦乐。

竹笛与二胡，同是中国古老乐器。

老话常说：千日胡琴百日箫。

两样乐器的难度，天差地别。弦乐比起管乐，要下的功夫，何止加倍。

八十年代中后期，居民区里还藏着不少能拉会吹的能人。

他家附近就是半山，山上新修了公园，半山腰有几处木亭，闲暇时，他常去那里和高手们一起玩乐器。

可让他困惑的是：

这把二胡到了自己手里，拉出来的声音怎么如此刺耳难听，完全没有他想象中悲切、幽怨、动人心肠的味道。

他曾听宣传队弹三弦的老师说过：

二胡之所以听起来悲，是因为它只有两根弦，相依为命，日夜相对，却永远不能相拥。

一声叹息。

这二胡的两根弦，多像一对夫妻。

联想到自己，他又是一阵悲从中来——

离婚了，不就像二胡断了一根弦吗？

这样的命运，也只有二胡那如泣如诉的音色，能拉得出他此刻的心情。

所以，再难，他也咬着牙下定决心：

一定要把二胡学好、学精，学得和笛子一样好。

想学二胡，又想无师自通，以他吹笛的经验，只有一个办法——拜书本为师。

之前买的美术书被束之高阁，他转身泡进新华书店，专找音乐书籍。

找来找去，还真让他找到一本专门介绍瞎子阿炳的书。

既和二胡有关，又带人物传记，合他胃口，他当即买下。

从书中，他第一次系统了解了那段历史：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对当时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旧中国而言，是真正的救亡图存。此后，中国共产党诞生，革命浪潮席卷全国，涌现出大量工农革命歌曲。

最能代表无产阶级气概的《国际歌》《新青年》《赤潮曲》相继刊发；反映工人运动的《五卅运动》《最后胜利定是我们的》等歌，唱响一时。

1926年，我国最早的革命歌曲集《革命歌声》问世，收录了《少年先锋队歌》《国民革命歌》《工农兵联合歌》等十五首经典。

这一时期，新式音乐社团纷纷成立：

除传统琴会、曲社、戏曲科班“天均社”外，又先后出现“大同乐会”“上海国乐研究会”“今虞琴社”等，诞生了昆曲琵琶名家吴畹卿、七弦琴名家王露、杨时百、沈肇洲，琵琶名家汪煜庭，二胡名家周少梅。

而其中，最传奇、最打动他的，便是华彦钧——瞎子阿炳。

书中这样记载阿炳的一生：

瞎子阿炳，原名华彦钧，江苏无锡人，1893年生，1950年去世，终年五十八岁。

他本是无锡雷尊殿当家道士华清和的独子，因道士身份不便公开娶妻，一生下来就被隐瞒，对外说是过继的儿子。

父亲精通音律，各类乐器无一不精，尤擅琵琶。阿炳自幼随父学乐，没多久，便和父亲一样，几乎样样乐器都会，且功底极厚。

他起先也做道士，同时又加入吹鼓手班子，在街头为婚丧嫁娶演奏，被同行视为丢脸，逐出殿门。

从此，阿炳成了一名纯粹的流浪艺人，在广场市集设场演奏。

他原本不瞎，三十五岁那年，眼疾未及时医治，彻底失明。

从此，人们都叫他“瞎子阿炳”，真名反倒被人遗忘。

有人把他当乞丐，可他与乞丐截然不同：从不随便接受施舍，只靠演唱演奏为生。别人点唱、点曲，不论给不给钱、给多给少，他从不计较，也不道谢，只是高兴地演奏。

那时在无锡街头，若看见一个双目失明、戴白玻璃眼镜，胸前背后挂着琵琶、胡琴，手里拿着三片竹片，步履沉重的艺人，那一定是阿炳。

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仅器乐独奏出神入化，还能自编自唱、即兴作词，甚至敢唱抨击日伪军的时事新闻，屡遭警告也毫不在意。

街头演奏时，他常和孩子们说笑相处，孩子们也乐意帮他引路、捧场。

后来，他屡遭上层社会侮辱打击，在解放前最黑暗的两年，停演封琴，立誓不再碰乐器。

直到无锡解放，新环境让他心情豁然开朗。在政府劝说下，他答应重新操琴，只说荒疏太久，需练习三天再正式录音。

于是，阿炳再次走上街头，一曲接一曲，留下了那六首传世之作：

二胡曲《二泉映月》《听松》《寒春风曲》；琵琶曲《大浪淘沙》《昭君出塞》《龙船》。

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研究所，用钢丝录音保存下这些声音。

可惜《龙船》一曲略有损坏，杂音较多。

阿炳自己说：荒疏太久，拉得不好，等温习一段时间，1950年寒假再重录一次。

谁也没料到，1950年12月，阿炳突然吐血病故。

我们今天听到的阿炳，就只有这六首曲子。

而他的照片，始终没能留下。

一声可惜，叹尽一生。

阿炳的身世，他的苦难，他传世的《二泉映月》，深深打动了这个刚离婚的男人。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同是天涯沦落人，同是苦命弦上人。

从此，他把二胡视作心中至高无上的乐器，发誓要一边拉着它，一边给自己的感情重新续上弦。

他要擦干眼泪，活出样子，找回属于自己的——爱情第二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