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车过新绛县,往西南方向的阳王镇而去,路便渐渐窄了,两边的景致也愈发呈现出晋南乡村那种朴拙而耐看的模样。时令已是深秋,道旁的杨树褪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湛蓝的天空,像是大地举起的手臂。这里是汾河的下游,水土肥美,自古便是稼穑之地。同行的友人指着远处一抹淡淡的山影说:“那就是稷王山,后稷教民稼穑的地方。”而我们此行的目的地——稷益庙,就静静地蛰伏在这片被神话滋养了数千年的黄土坡上。</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稷益庙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它没有皇家敕建寺庙那种金碧辉煌的威压感,也没有名山大刹那种香客如云的喧嚣。它藏在阳王镇村落深处,四周是寻常农舍,门前甚至有些逼仄。若不是那块“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你很可能就这样与它擦肩而过。推开那扇并不厚重的庙门,脚步刚跨过门槛,时光仿佛瞬间有了重量。庭院空阔,铺着旧砖,几株苍柏虬枝盘曲,像是庙宇的守护者,沉默寡言。正殿和倒座的戏台遥遥相望,中间是一片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青石地面。风从耳边过,似乎还回荡着数百年前锣鼓弦索的余音。</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戏台是明代的原物,单檐歇山顶,檐下那根硕大的额枋几乎占了立面的一半,透着一股元代遗风的粗犷与率真。可以想见,当年每逢庙会,四乡八里的乡亲们便聚在这台下,台上演着忠孝节义,台下则是人头攒动,那是属于人间的喧腾。而戏台对面的正殿,才是这场时空对话的另一端,是神灵的居所,也是我们此来寻访的终极秘密所在。</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殿门是虚掩的。守庙的老人慢腾腾地掏出钥匙,随着“吱呀”一声沉闷的响动,一道光射进去,尘埃在光柱里飞舞。那一刻,我几乎屏住了呼吸。</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殿内幽暗,初从明处进来,眼睛需要片刻的适应。当视觉逐渐恢复,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压迫感——不是来自体量,而是来自四面墙壁上那铺天盖地的色彩与形象。东、西、南三面墙壁,连同拱眼的空隙,竟无一处留白,全被满满当当地填充了人物、山川、殿宇和云气。这便是被誉为研究明代农业社会活化石的稷益庙壁画,一百三十余平方米的鸿篇巨制,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将你包裹进来。</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与敦煌的佛国庄严、永乐宫的群仙朝元不同,稷益庙的壁画里,没有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这里的主角,是两位与土地最亲的人——后稷和伯益。后稷教民稼穑,种五谷;伯益辅佐大禹治水,凿井开荒。他们不是纯粹的神,而是被神化了的祖先,是华夏农耕文明最初的拓荒者。因此,这满壁的画,与其说是宗教绘画,不如说是一部以色彩绘就的《齐民要术》,一曲用线条谱写的田园交响。</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西壁是宏大的朝圣叙事。画面中央,大禹、后稷、伯益三位先贤端坐殿中,冕旒衮服,气度雍容。但真正吸引人的,是围绕在他们身边那层层叠叠的人群。这里有手执笏板的文官,有持戟握剑的武将,有捧盘执壶的侍女,更有那些从田间地头直接走进画面的农夫。他们有的肩扛锄头,有的手执禾苗,有的挑着猎物,有的则用绳子牵着一只被夸张放大的巨大蝗虫——那是献给神灵的“祭品”,也是向神灵诉说人间苦难的控诉。画面中那一组“捕蝗图”,尤其惊心动魄:一个身材魁梧的农夫,紧紧抱住一只与他等高的蝗虫,蝗虫挣扎欲逃,农夫青筋暴起,人与虫的搏斗,定格在即将爆发的瞬间,那是古代农民对抗自然灾害最直观、最悲壮的写照。</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目光移至东壁上部,则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农耕景象,那是我见过的最动人的“耕织图”。画面细腻到了极点:麦田里,农人正弯腰收割,手中的镰刀仿佛还闪着银光;打麦场上,一头黄牛拉着石磙转圈碾压,有人拿着木杈翻场,有人持着扫帚清扫,麦粒堆成了金色的小山,山上竟还插着一面小小的风旗,那是用来借助风力扬场的古老智慧。最让人心头一暖的,是那座小小的木桥:一个妇人肩挑着饭篮和水罐,小心翼翼地过桥去给田里的家人送饭,身后跟着一个捧着碗的孩童,眼神里满是期待。田间,一个农夫正回头张望,似乎听见了孩子的呼喊,脸上满是笑意。五百年前的晋南农村,那麦香混合着汗水的日子,那夫妻父子相濡以沫的温情,就这样穿透了时间的壁垒,直抵人心。</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再看南壁的仕女,则又是另一番韵致。那几位宫廷侍女,掩映在亭台树阁之间,她们捧宝物、执壶浆,其中一位身着男装,正回首与身后同伴窃窃私语,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波里那一抹流转的生动,真让人怀疑这不是画,而是被法术凝固的真人。她们的形象圆润健美,承袭了金元时期壁画的风骨,线条如屈铁盘丝,设色浓丽而不俗艳,是典型的明代工笔重彩的上乘之作。</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站在这壁画前,你会不由自主地想,这些画师究竟是什么人?他们不是画史上留名的巨匠,而是来自翼城和绛州的民间画工——常儒、陈圆以及他们的子侄门徒。根据题记,他们完成这幅巨作是在明正德二年(1507年)的秋天。也许,他们就是吃着稷益庙周边的粮食,喝着汾河的水长大;也许,他们自己就是农人的子弟,放下画笔,就要拿起锄头。所以他们笔下的神灵,才如此亲切;他们描绘的农事,才如此精准而深情。他们不是在画神,而是在画自己的父老乡亲,画自己的生存之本。他们把对土地的敬畏、对丰收的祈盼、对祖先的追思,全都研磨进了石青、石绿和朱砂里,一笔一笔,绘满了这整整一殿的墙壁。</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殿内运用了减柱造的手法,显得格外空阔,为的就是让信众能更好地瞻仰这些壁画。你可以想象,在那些久远的年代,每逢春祈秋报,农人们走进这座大殿,他们不仅看到了神,更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春耕的辛劳,夏锄的汗水,秋收的喜悦,看到了与蝗虫搏斗的不屈,看到了送饭妇人的温情。这面墙,是神迹,也是人镜。</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走出殿外,阳光依旧明晃晃的。戏台的歇山顶上,琉璃鸱吻在阳光下闪着三彩的光。我回头再看一眼那幽暗的殿门,仿佛那里面藏着的,是整个民族的童年记忆。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种地的?我们是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下来的?那些神祇和英雄,那些画师和农夫,他们都没有说话,但稷益庙的壁画,替他们把所有的故事,都说了出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风过无痕,而壁上耕耘,永不停歇。</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