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破柳烟

海上明月

　　春日午后，我坐在水边的石登上，眼前柳烟正浓细枝垂垂如帘，青雾般泅染了半空。风是极轻的偶尔拂过，那柳烟便微微浮动，起初仅是烟霭表层的涟漪，如同沉睡的青色绸缎，被微风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漾开极细微的波纹。风势稍起这浮动便有了形态。亿万裹着水汽的茸毛与嫩叶随着微风轻轻颤抖，整片烟霭仿佛被无形的梳篦梳理，缕缕青丝向着同一方向袅袅飘曳，如同少女凌空舒展的水袖，又似无数透明的游丝在春光里曼舞着。水面浮着柳烟倒影，光影碎动恍如一幅流动的被揉碎了的画，又像无数个迷离的梦在波光里浮沉聚散。

我痴痴地凝望着，竟不知不觉坠入其中。柳烟深处仿佛有青石板路向远方蜿蜒伸展，路尽头隐约是故乡老屋的檐角，檐下燕子衔泥低回呢喃，声音被烟霭裏着听不真切。更远处似乎有故人身影绰绰，正隔着烟水向我招手面容模糊在氤氲里，却分明带着旧日的笑意。我心头一热，欲起身相迎，脚步却像被烟缠住，徒劳地在原地踟蹰。目光所及的烟霭深处，光影正悄然流转。一缕斜阳穿透柳隙，化作一道短暂的金绿色光瀑倾泻而下。无数微光在光柱中如金粉般狂舞，只留下被镀亮的烟丝仍在原处微微震颤，仿佛余韵未歇。

我怔怔地望着那柳烟，心头掠过一丝微凉的失落。原来那温软旧梦，不过是被这春日柳烟诱出的蜃景。然而当目光从迷离的烟霭缓缓收回，落在近处却见柳烟之下，水岸边青草正一寸寸染绿了土地，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在风里怯怯地摇曳。它们不争不抢，只是默默地生长着。一滴凝聚于柳梢的露珠在烟霭的包裹中颤巍巍的饱满着，终于不堪重负坠入草丛带着一声轻响，溅起细微的湿意。这微小的动态虽很轻微，却清晰得如同一个句点，原釆这春日的真实画面并非只在虚无缥缈处，也在这脚边无声的萌动里。

柳烟终会散去，梦到尽头也总是要醒的。但梦破之后那真实的青枝仍在风里坚韧地摇曳，新叶在烟霭的润泽中舒展，每一片都承接着流转的天光，在每一次风过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吟。那水边的小花也依旧朴素地开着，它们虽无烟霭的迷幻之美，却自有泥土深处渗出的沉甸甸的生命力。我起身离开，不再贪恋那层轻纱薄雾。柳烟如梦，终有消散之时，而生命之真味，恰在梦醒之后俯身拾起那散落一地的，真实而朴素的重量。此时才深知人间烟火，原是老茶一盏，初尝微涩，细品回甘。这柳烟中的梦只是镜花水月，徒留一片恍惚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