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的石头

岷舟

<p class="ql-block">周庆平/文</p> <p class="ql-block">长篇小说连载(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致亲爱的朋友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今天开始,我以连载的方式将自己的原创小说《干净的石头》献给大家。小说描写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至七八十年代一部分人的生活状况,涉及到爱国卫生运动、公私合营、大跃进、三年困难时期、文化大革命等运动……小说不谈政策政治,只从个体的悲欢离合中折射出当时的社会状况,也尽可能地描绘了五六十年代的风俗人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连载十天推出一期,欢迎大家阅读、评论,谢绝送花和打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谢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周庆平敬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26年3月11日</p> <p class="ql-block"><b>前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俗话说“小城故事多”,笔者就出生在蜀地一个风景秀丽的小城。小城不但鸡犬之声相闻,而且人情味儿也浓,人们总爱拉家常摆龙门阵,张家长李家短的无所不及,几乎没有个人隐私。因此笔者从小就耳闻目睹许多街坊邻里幸与不幸的故事,这些萦绕于心的往事像陈年老酒,在心里窖得越久,就越挥之不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记事以来,我们便生活在运动连连的氛围中,暴风骤雨般的运动波及到每个人的生活,左右着每个人的喜怒哀乐,人们沉浮其间,身不由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荒诞的岁月,炽烈的心怀,多情与无情,尽在其中……还有那满是沙粒和鹅卵石的河石坝,斑驳的老城墙……这些过往亦如一张张发黄的老照片,传递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信息。告诉你我,有这么一群人,曾经这样生活过……</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卷首语</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曾经,一个美少年,跳入岷江,只为洗清泼来的污水,做一块干净的石头;一个美少女,流尽最后一滴血,只为陪伴那块干净的石头……</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一双童稚的眼睛,目睹并记忆了这一切,只想为这凄婉的故事,唱一曲真诚的挽歌……</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昨天并不遥远,悲剧似已远去,愿荒诞不再重演,愿悲剧不再发生……</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第一章:纯良活泼真诚少年</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1)</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妈告诉我说,那是1956年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天,妈妈的朋友曾姆妈急匆匆地跑到我家,边进门边叫着我妈妈的名字:“素芳,素芳,你说咋办啊?我家太医把房子拿来做联合诊所了,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太医”是曾姆妈对她自家男人的称呼。她的男人曾亭暮是我们青仙县里有名的中医,人称曾太医,很有声望。县里号召搞公私合营,他积极响应,出头联络了一帮个体医师,有西街的王太医,北街的李太医,南街接骨的于禅师,还有专业的李助产士,准备成立全县的第一家联合诊所,但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开不了业。情急之下,曾太医没和曾姆妈商量,就决定捐出自己的房子办联合诊所,并立马回家叫曾姆妈找房子搬家。曾姆妈一听,慌了,赶紧来找我妈帮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们家的房子当街,又很宽,前厅,中堂、前后厢房、后院,一共有十几间屋,都是大间大间的,家具也不少,还有一个花园,办联合诊所倒是个好地方。但房子捐出去,一家人没有了住处,怎么办?这一时半会儿的,到哪里去找合适的房子嘛。可曾太医一心想快点把联合诊所办起来――办一个综合性的医院,这是他年轻时候就有过的梦想,现在有了机会,他巴不得立马实现,所以根本顾不了家里的难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太医对曾姆妈说:“这屋里的家什, 原来开药铺用的,统统不要动,现在办医院正好用得着。还有多余的床啊、柜子、桌凳啊,有病人住院也用得着,也留下算了。你就拣几样过日子用得着的东西,找两间房子搬过去,我们几口人将就住得下就行了。”曾姆妈一向对曾太医言听计从,所以连忙来找她的老朋友――我的妈妈同她一道去找房子。她俩跑了几条街,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曾姆妈急得掉泪。我妈把他们的难处告诉我爸,我爸说:“人家曾先生的事情是正事,耽搁不得的……这样吧,我们后边的三间房子有两间是空着的,我那间书房也可以腾一腾,暂时让他们一家搬进来救救急再说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姆妈有四个儿女,大女儿在部队文工团,二女儿在重庆当护士,三儿在成都读大学,就是读小学的幺儿在家,所以平时也就是三个人。而曾太医大多数的时间在联合诊所,我们后面的几间房子都挺大的,也差不多够他们住了。正好我家的人也不多,几个姐姐在外地工作的工作,读书的读书,就是我一个小把戏在家,我爸在师范教书,在学校的时间多,平时家里就我和我妈两个人。这样,我们住前边几间厢房,他们住后边几间厢房,堂屋、天井、厨房、厕所、后院大家共用。妈妈说,大家先挤着,等他们找到合适的房子再说。谁知,这一挤就是好多年。两家人挤在一起,早早晚晚有说有笑的,有事大家商量着办,各家的房门抽屉也从来没有上过锁,处得像一家人似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姆妈一家刚搬过来时,我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曾家的幺儿敏义十二岁,上小学六年级。他们家的排行分男女,敏义在男娃中行二,所以我叫他二哥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的到来,把我高兴坏了。我本来就是全家人最宠爱的幺妹儿,这回又多了曾家人的宠爱,就别提多美了。每天,二哥哥领着我上学,放学时,又领着我回家,有二哥哥的保护,再凶的娃儿都不敢欺负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来家后,几乎每天都会让我惊奇不已。我家姊妹几个全是清一色的文静女孩儿,吃饭都是细嚼慢咽的。比如,吃茄子罢,不管是蒸的还是炒的,都是一小丝一小丝,一小片一小片地吃,至于吃鱼,就更小心了。所以,当我看见二哥哥吃饭时,惊得眼珠差点都鼓出来了。他吃饭从来都不兴把饭里面的谷子、稗子拣出来,而是嚓嚓地嚼了往肚里吞。我告诉他这样会得盲肠炎时,他哈哈大笑:“这是你们幼儿园老师骗人的话!你看,我天天吃也没有得!”至于吃茄子,他从来都是整个整个地往嘴里送,“像你那样一丝丝地吃,太不够嚼,急死人了!”就连吃小鱼,他也很少吐骨头和刺,吧嗒吧嗒嚼了就一起吞。哇呀,真是让我大开眼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至于玩的把戏,就更是叫我目瞪口呆了。原来,我玩的大都是做布娃娃、踢毽子、抓子儿等,最野的也就是“偷营”――一帮年龄相仿的娃儿你追我我追你,谁被逮到就成输家。我由于跑得不快,老成输家,所以连偷营也很少玩。而二哥哥呢,斗蜘蛛、抓蛐蛐儿、爬到树上掏鸟窝、用木头做火药枪……真是什么刺激玩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的手很巧,不但会做木头手枪、弹弓,还会用纸折出很精致的蜘蛛笼子,一个连一个的,像一排平房。每个里面都关得有一只蜘蛛,哪只蜘蛛打架最凶,就关在最漂亮的笼子里。这笼子一般是用书本的彩页折成条编的,漂亮得像珠宝匣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还会用麦秆编成特漂亮的蛐蛐儿笼子,一层层弯上去,像个宝塔,我说这么漂亮的笼子,拿来关蛐蛐儿太可惜了,还不如拿给拇指姑娘住,二哥哥哈哈大笑说:“你变个拇指姑娘出来,我编更漂亮的给她住!”真的,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没有二哥哥不会做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二哥哥说明天要带我去抓鱼,条件是要我马上给他找一团白棉线。我在妈妈的针线筐里只翻到一小团黑棉线,交给二哥哥,可二哥哥说不能用,我只好到隔壁陈婆婆家去要了一小团白棉线,才算交了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拿出一把很尖的小刀,在筷子头的四方刻上一条条极细极细的凹槽,然后把八九根缝衣针嵌进凹槽,再用白棉线把针紧紧地绑扎在筷子头上,我这才明白棉线的用途。我有点不高兴了:“绑东西用啥子线不行?为啥一定要逼着我去找白线嘛!”二哥哥见我嘟着嘴,说“丁点大个人就学会马虎!你看这筷子、针,哪一样不是白晃晃的,用黑线绑起要好难看就有好难看。虽说是扎鱼的家什,也要做得艺术点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听这家什是用来扎鱼的,我很好奇,赶紧追问怎样个扎法,二哥哥顽皮地挤挤眼睛,“明天你就晓得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二哥哥领着我到岷江河的回水湾一带抓鱼。一同去的,还有隔壁的李大娃和他的妹儿李三妹、吴老四和他的兄弟吴老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绿幽幽的河水清澈见底,一块块五颜六色的鹅卵石静静地躺在河底,清晰可见。二哥哥给我一个小竹篓,叫我守在岸上捡鱼。他脱掉鞋子,把裤腿卷得高高的,轻手轻脚地下到水里,左手轻轻翻开鹅卵石,右手猛地将绑了针的筷子扎进水里,一条鱼就被扎着了,真是又快又准。才一会儿工夫,我的竹篓里就有一二十条鱼了,我咯咯咯地笑着在沙滩上跑来跑去捡鱼,高兴得不得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三妹和吴老六也提了竹篓守在岸上,替他们的哥哥捡鱼,可他们半天才捡了几条鱼,因为他们的哥哥扎鱼的手艺比二哥哥差远了,他俩气得直翻白眼儿。后来,二哥哥上岸来,把我捡的鱼给他们一家匀了点儿,他们才高兴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扎的这种鱼叫“船钉子”,据说长在鹅卵石缝间,个儿不大,但肉多刺少,味道鲜美。那天,二哥哥扎了几十百把条鱼,拿回家后,曾姆妈把鱼裹上面粉油炸后,再搁点儿盐和花椒面,那味道啊,真是香上加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一个星期天,二哥哥又带我去逮屁蛋虫(注:又叫放屁虫或九香虫),那才有意思哩。天刚蒙蒙亮。二哥哥带着我,和李大娃、吴老四几个娃儿一道,去城外回水湾的河石坝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浓浓的雾罩着回水湾,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了。我们的头发也被雾气弄的湿漉漉的。二哥哥说:“这种天气,逮屁蛋虫最安逸了。”他递给我一个竹筒筒,叫我拎好了跟着他走,他自家的手上还拿得有一个竹筒筒。他蹑手蹑脚在河石坝上走,不时弓着背翻开一个个大鹅卵石,鹅卵石缝里居然有一窝一窝的屁蛋虫,它们的翅膀也被雾气弄的湿漉漉的,飞不起来又跑不快,自然就被抓起来丢进竹筒里了。屁蛋虫跑不了,但它们会反抗——放一通臭屁,屙下些屎㞎㞎,把你的手染得黄黑黄黑的,让你十多天都洗不干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很快,二哥哥就抓满一筒,用桑叶塞了筒口递给我,吩咐我好生拎着。然后从我的这里换一个空筒过去,又开始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太阳快出来时,我们的两个竹筒都满了,李老大、吴老四他们也抓了几竹筒。我们几个娃儿喜孜孜打道回府,准备煎屁蛋虫吃。二哥哥他们几个人一排顺着河埂往回走,一边把竹筒拍得啪啪啪的响,一边学着卖屁蛋虫的人吆喝:“有钱的人,吃龟胶鹿茸;没得钱的人,吃屁蛋虫!”“屁蛋虫喷喷香,老汉儿吃了脚不凉;屁蛋虫喷喷香,小娃儿吃了不尿床!”他们齐声高吼,响亮的声音在河埂上回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们的手上,他们的手被屁蛋虫染得黑黄黑黄明晃晃的,像战场上挂花一样有印记,让我羡慕得不得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家里,二哥哥烧了一盆滚水,把屁蛋虫倒进滚水里,我趁他不注意,把手伸进竹筒里抓屁蛋虫,让屁蛋虫把我的手也染得黑黄黑黄的有一股臭味,然后很得意地拿给二哥哥看,二哥哥生气地说:“你女娃子家家的,怎么不晓得爱好,把手整成这个样子!看你一哈儿出去啷个见人!”“哈哈,这样见人才安逸哩。”我很是得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盆里的屁蛋虫的翅膀都打开了,二哥哥说屁蛋虫的屎㞎㞎全都屙干净了,就把屁蛋虫捞起来,放在锅里,煎得脆生生的,然后撒点点儿盐,哇,屁蛋虫就比盐花生米儿还香了。我拿小半截旧报纸卷了个纸筒筒,装了一筒屁蛋虫出去显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咪咪、西妹、张幺妹儿……一帮和我一般大的女娃儿围过来把手伸到我的面前。我把焦黄焦黄的屁蛋虫一颗一颗散在她们的手心里,请她们尝,也骄傲地让她们看我黑黄黑黄的手。“闻闻,是不是还有一股屁蛋虫味道?二回我带你们抓屁蛋虫去。”我得意地问,她们无比羡慕地点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正显摆得有劲,二哥哥拿了一包屁蛋虫来,叫我给我的小表弟送去。大人们都说,屁蛋虫是补人的,我的小表弟体质不好,爱尿床,吃了屁蛋虫就不尿床,所以,每回二哥哥抓了屁蛋虫,总是要给他一包。我妈经常夸二哥哥:“这二娃子硬是醒事,吃点点东西都记得起别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我爸也喜欢二哥哥,说他聪明。我爸没事的时候,喜欢拉拉二胡,吹吹箫。二哥哥对箫的兴趣不大,但喜欢二胡,我爸教了他一些基本的指法,他没事的时候就在后院拉得嘎吱嘎吱的,调子一点都不好听,倒有点像我们小娃儿拿一星点儿肉逗蚂蚁时唱的童谣:“黄丝黄丝蚂蚂,快点出来吃嘎嘎。(注:川方言,称猪肉为嘎嘎)”所以只要二哥哥一拿起二胡,我就对他说:“哎呀,不要拉黄丝蚂蚂了,我都听烦了!”可二哥哥还是自顾自地拉他的“黄丝蚂蚂”。拉了不久,居然就成调了,好听了。后来我爸教他拉《良宵》、《二泉映月》,也拉得有点模样了,所以我爸说:“二娃子很有悟性的。” </p> <p class="ql-block"><b>(2)</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然,二哥哥也不总是乖巧,也有淘气的时候。在曾姆妈看来,二哥哥最大的淘气就是喜欢爬高。再高的树子,没有二哥哥不敢爬的。我们学校的桢楠树、酸枣树、麻柳树、洋槐树等二哥哥差不多爬了个遍。一来是上树去掏鸟窝,二来是上树去采寄生子的籽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喜欢粘知了,而粘知了最好的东西是寄生树结的籽儿。他把这种籽儿含在嘴里嚼呀嚼的,嚼碎的籽就会成粘乎乎的东西,很粘,拿一团这种东西粘在竹竿上,再拿去粘知了,真是一粘一个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天,二哥哥和吴老四几个人正准备去粘知了,吴老四的二姐过来了。吴二姐是一个喜欢臭美的姑娘,人长得还马马虎虎,可惜就是有一脸的雀斑,因此二哥哥他们一帮小娃儿给她取了个绰号叫“雀儿屎”,连吴老四也跟着叫。二哥哥他们见吴二姐走路一扭一扭的,走几步还弄弄头发,拍拍衣服,掸掸裤子,太臭美了,就躲在巷口起哄道:“雀儿屎!雀儿屎!”吴二姐听见了,很是生气,追过来要揍吴老四和二哥哥他们,吴老四怕了,连忙讨饶。二哥哥他们也怕了,也直喊“二姐,二姐”的讨饶。吴二姐说:“我脸上长了‘雀儿屎’,还不是上回吃了你们掏回来的麻雀蛋才长的。你看那麻雀蛋上哦,密密麻麻的全是黑点点,就是这些黑点点转移到我的脸上,我才长‘雀儿屎’的,你们得负责任,帮我把这些‘雀儿屎’整干净。有人告诉我一个偏方,就是用煮过的白鹤蛋在脸上滚来滚去的熨了,我脸上的‘雀儿屎’才会干净,你们要是帮我掏几个白鹤蛋来熨脸,我就饶了你们。”于是吴老四和二哥哥他们就去给吴二姐掏白鹤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学校的桢楠树很多,高高的桢楠树上都有白鹤窝。二哥哥他们选了一棵最高最大的桢楠树,因为这棵树上飞来飞去的白鹤最多,掏得到蛋的希望最大,还有就是这棵树上长得有一棵很大的寄生子,上面密密麻麻的结了好多青黄青黄的籽籽。所以,爬这棵树子,既可以掏得白鹤蛋又可以采得寄生子的籽籽,实在是两全其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学校是文庙改建的,房子树子都很有些年辰,老人们说,他们很小的时候,这棵桢楠树就高高地立在这儿,少说也有百把年了。远远望去,树顶差不多要接上云天了。吴老四爬了几步,看看高耸入云的树顶,腿杆就发软,连忙梭下来叫二哥哥上,因为在这帮娃儿里头,二哥哥爬树子的本事是最好的,胆子也最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看了看树,摊开手掌“呸,呸”往掌心吐了几口唾沫,一边搓手,一边左脚蹬右脚,右脚蹬左脚地把鞋子脱了,光着脚板噌噌噌地就爬了一丈多高,站在最下面的一个树丫叉上,然后像猴子一样手脚并用,抓着一个一个的丫杈往上爬,终于爬到了高高的树顶上。树子下面,一大堆娃儿伸着颈子昂着头盯着二哥哥,二哥哥在树上一抓树枝,一往上爬,他们就发出“哇呀”的叫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娃娃们的叫声把二哥哥他们的班主任王老师引了过来,王老师问这些娃娃在干什么,有人把树上的一个小黑团指给王老师看,告诉她上面的人是曾敏义。王老师向上一看,头晕了,两脚发软。她很紧张很害怕很生气,想叫二哥哥立马下来,但是生怕吓着二哥哥弄出危险来,只好耐着性子在树下等二哥哥。一会儿,二哥哥梭下树子,像英雄一样拍着他两边的衣兜――左边兜里装着好几个白鹤蛋,右边兜里装满了寄生子的籽籽。他正想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给大家亮亮,一看王老师神情严肃地站在树下,慌了,连忙端端正正地立在王老师的面前。王老师很生气地呵斥二哥哥,说他冒险、不要命,叫他保证二回不再爬树。二哥哥低着头,不敢吭气,得意的劲头一点也没有了。 事后,王老师又找了曾姆妈,曾姆妈一听二哥哥去爬这么高的树子,又气又吓,把二哥哥打了一顿,说二回再敢爬树子,就撵出家门不准吃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和吴老四把白鹤蛋给了吴二姐,吴二姐高兴坏了。她想,白鹤那么白,白鹤的蛋也是青白青白的,用白鹤蛋熨脸那还不白死了去。于是,吴二姐连忙把白鹤蛋煮了趁热在脸上滚了又滚,熨了又熨,可是弄了好多回,她脸上的雀斑仍不见少,后来她就不再逼着这帮娃儿去给她掏白鹤蛋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二哥哥不再爬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天,我在后院的皂角树下逮“地拱牛”。我拿一根很细的纸捻儿插进地上的一个小孔里,那是“地拱牛”的窝。然后吐泡口水封住洞口,嘴里念念有词地唱道:“地拱牛,地拱牛,你的朋友在外头……”等纸捻儿一动,就连忙扯起来,一个小蛆虫一样的“地拱牛”就被纸捻儿带出来了。好不容易,我才逮了一只“地拱牛”,冷不防一泡鸟屎落下来,砸在我的头上,我尖叫着一摸,臭轰轰的鸟屎就弄了我一手。二哥哥一看,笑了,说:“哈哈哈,你的运气咋个恁么好!我咋个就没有恁好的运气。”可他的话还未落音,啪的一泡鸟屎就落在他的后颈窝,这回又轮到我笑了。二哥哥很是冒火,抬头看树,上面居然有个鸟窝,二哥哥说那是画眉鸟的窝。趁家里的大人都不在,二哥哥爬上去,准备把上面的鸟窝给端了。谁知道才爬上树,曾姆妈就气急败坏地跑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来,曾姆妈在离后院不远的水井边淘菜,那儿看得见我们后院的一片天。曾姆妈无意间一抬头,就看见那棵皂角树上有人在掏鸟窝,踩在颤悠悠的树枝上,一看就是二哥哥。于是曾姆妈三步并两步地跑回来,站在院坝等二哥哥下来就是一顿好打,然后就撵出门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吃晌午饭了,二哥哥自知理亏,不敢回来吃饭。曾姆妈也没心情吃饭,就把饭菜温在锅里。我趁两边的大人不注意,拿了一大块锅巴就出去寻二哥哥,二哥哥其实就在离家不远的米巷子里玩。见我拿了锅巴出来,很是高兴,夸我醒事,又叫我晚黑栓门的时候把门闩别松一点,这样他在外面把门拉一下再推一下门就开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黑了,见二哥哥还没有回来,曾姆妈尽管心里着急,但嘴上还是挺硬的,说要是二哥哥回来要往死里打。天都快黑尽了,二哥哥还没有回来,曾妈妈更急了,但又不好意思叫我把二哥哥找回来,反而做出很生气的样子吩咐我把门拴了。我去关门的时候,照二哥哥说的那样,把门闩只别了一丝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更黑了,曾姆妈对我妈说:“到现在还不晓得拢屋(注:回家),你说这娃儿有王法没得!幺妹儿,一哈儿他敲门你不准去开!”我妈劝曾姆妈说:“吓一吓就行了,不要把娃娃逼狠了!”话音刚落,二哥哥就轻手轻脚地进来,低着头站在曾姆妈的面前,怯怯地叫了一声:“妈……”曾姆妈见二哥哥回来,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也不问他是怎样进来的,只是做出很生气的样子说:“你还认得妈啊!你还晓得回家啊!”二哥哥听凭曾姆妈数落,就是不吭气。我妈在边上打圆场说:“二娃呀,你妈打你是为你好,记着以后不要再爬树子,太危险了……快去吃饭吧,快去吃饭。”“嗯……”二哥哥很乖地点点头,就去吃饭。曾姆妈顾不上自己的肚子饿,坐在旁边看着二哥哥吃饭,还不时给他夹菜。这回过后,二哥哥真的很久没有爬树子了,但却上了房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事情是这样的,春节前,家里请了两个瓦匠来捡房子,我妈和曾姆妈忙着收拾屋子,遮挡家具,用长竹竿给瓦匠们指点漏雨的地方……二哥哥趁她们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就偷偷上了房顶,帮瓦匠们递这递那,也趁机看瓦匠们是怎样干活的。曾姆妈发现他在屋顶上时,他正给瓦匠们打下手。那个瓦匠师傅在房顶上扯着嗓门对曾姆妈说:“曾先生娘耶,有这么个勤快、精灵的幺儿,你好个福气哟!”曾姆妈本来有点生气,但碍着外人,不好发作,再看二哥哥是在帮别人打下手,又听瓦匠师傅夸他有福气,气就消了,也就没有责备二哥哥,只是叮嘱他小心点。二哥哥很认真地点点头。后来当真也很少去掏鸟窝,爬树子了。这倒不是二哥哥完全不淘了,而是他根本没有功夫去淘气,他一门心思都在想当除四害的小英雄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