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照归途

山中乡里巴人

<p class="ql-block">今年马年正月初五,财神爷的锣鼓声还在耳畔嗡嗡回响,我捧着一杯从老家捎来的“神仙茶”——藤茶,热气袅袅,微涩里泛着回甘——慢悠悠踱上楼顶晒台。风里浮着未散的年味儿,是灶糖的甜、蒸馍的暖、还有衣服上淡淡的浆洗味;远处零星几声鞭炮炸开,短促清亮,像极了以前在东北见到赶大车的人甩出的那记响鞭——脆生生的,不拖泥带水,却直直落进人心里,震得年意又旺了一寸。天上,一弯月,瘦而清亮,像小时候大年三十晚上姐姐用镰刀削的萝卜皮,弯弯翘翘,浮在墨蓝的天幕上。我仰头望着,心却悄悄松了线,顺着那月光,一程一程,往回飘。</p> <p class="ql-block">东澳岛的海风最先扑来——那年我十岁,第一次走出大山,脚丫子上还沾着泥,就站在了咸腥扑面的礁石上。解放军叔叔递来一颗荔枝,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荔枝壳上浮着细密的凸起,像被阳光吻过的雀斑;剥开时“咔”一声脆响,白润的果肉便露出来,颤巍巍地裹着一点晶莹的汁水。那股子清冽的甜,我记了半辈子。叔叔指着远处海平线:“小鬼,山外有山,海外有海。”我点头,没说话,只把那颗剥了皮的荔枝含在嘴里,甜得眯起眼,却舍不得咽。</p> <p class="ql-block">后来,云贵高原的雨就落下来了。应征入伍发通知的那天,我穿着父亲洗得发白的旧黄军装在家门口迎接送通知书的干部。离开家上船的那天晚上,胸前一朵大红花,被乡亲和同学们簇拥着走向轮船码头。街道弯弯,雨丝斜斜,我回头望,妈妈和弟弟妹妹站在家门口那棵老黄桷树下目送我;爷爷没挥手,只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几下——那是我们山里人最重的送别。雨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可我知道,从那天起,我肩上扛的,不只是背包,还有“兵”字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再后来,东北的黑土地接住了我。零下三十度的冬天,我在试验场冻得跺脚,呵出的白气还没散,就听见雷达嗡嗡启动的声音。雪地里一串脚印,深浅不一,像我写在大地上的日记:今天做了雷达的探测距离试验,录取了今天应录取的数据,老高工递给我一杯滚热的开水,烫手,心里暖得发齁。那黑土不言,却把我的青春,一寸寸夯进了国防的根基里。</p> <p class="ql-block">还有南京——秦淮河的灯影,梧桐叶的影子,还有我攥着录取通知书在军校门口转了三圈才敢进门的傻样。恢复高考那年,我趴在灯下复习高中课程,草稿纸堆得比铝饭盒还厚。辅导我们的教员说:“知识是新式武器,它比子弹还要准。”我信了,也拼了。</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坐在蓉城一角高楼的晒台上,弯月如钩,钩住我大半生行路。老伴在屋里喊:“下来要喽,外面凉!”我应一声,没动。此刻我忽然想起——爷爷的烟斗早熄了多年,父母的饭桌也空了多年……可今夜这弯月,仍是当年照过他们窗棂的那轮吧?故乡的亲人们,是否也正抬头,让清辉落进眼底?云贵高原的山洞里,战友们裹紧衣裳,风钻吐着白烟,仰头时睫毛上还凝着灰;我刚到东北时的老班长(布哈林),如今在河北小院里踱步,饭桌上那碟饺子,热气散了又聚,像他总也讲不完的旧日烽烟;南京秦淮河的灯影浮在水面上,老同学发来的夜景图里,月光碎成银箔,轻轻一碰,便漾开我们挤在宿舍窗台分月饼的那阵笑——原来人走散了,月光却从未挪过地方;它不声不响,以同一片清辉,把散落天涯的我们,悄悄拢回同一个夜晚。</p> <p class="ql-block">弯月不说话,可它照过东澳岛的浪,云贵的雨,黑土地的雪,秦淮河的灯——也照着此刻我指尖微烫的茶杯沿,照着老伴刚搭在我膝头的那件旧毛衣。原来乡愁不是地图上回不去的点,而是走再远,心尖上总悬着一弯月:它不圆,却够亮;不近,却够暖;不声不响,却把散落天涯的我们,轻轻串成一条光的线。今晚,我举杯敬这弯月——敬山河万里,敬灶台边蒸腾的热气,敬所有在各自路上,默默抬头的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2026.03.11—</b></p>